九月十五日,路易斯站在河谷平原的東端,眼帘倒映著五百畝尚未播種的熟地。
比特管事邁著兩根小短腿,從田壟那頭快步跑來,褲腳卷到了膝蓋上,腳上沾滿了泥漿。
在他身後不遠處,一大群農奴正攥著裝有種子的小布袋,在地頭中等候。
還有一縷炊煙在半空中飄蕩,廚師長帶著學徒蹲在田邊臨時搭建的草棚下,支起一大口鐵鍋。
炭火舔著鍋底,濃粥咕嚕咕嚕冒著熱氣。
「大人,秋播今天就可以開始了。」
「按照往年的速度,這五百畝熟地五天左右就能完全播種,不會耽誤二十號的開荒。」
路易斯點了點頭,來到田邊蹲下,伸手撥開表層的薄土,手指探進去約有一掌深。
壤土濕潤,鬆軟細膩,碎土中夾雜著細小的根須殘段,那是綠肥腐爛後留下的痕跡。
自從知道畝產正逐年減少後,他就命令比特帶人先種了一茬速生綠肥。
綠肥是提前二十天翻壓的,翻後鎮壓了一遍,讓它慢慢腐熟。
路易斯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看向這片被農奴精耕細作過的土地。
田壟筆直,土面平整,表層鬆土細碎得像篩過一樣。
遠處還有幾頭耕牛在牧首的指揮下,翻耕最後一片土地。
犁鏵緩緩滑過,深色的濕土被翻卷出來,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。
「地整得不錯。」路易斯目露欣賞,口中讚嘆。
比特管事開心一笑,帶著自豪的語氣解釋道:「大人,在綠肥翻耕之後,我帶著農奴們先用齒耙把土塊打碎,來回拖兩遍。」
「最後用木板拍一遍,壓實表層,防止播種后土壤太松、種子落得太深。」
他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那群農奴:「我們播種深度都是有要求的,淺了會被鳥兒啄,深了又耽誤出苗。」
「田頭插了播深尺,大家都按同一根尺子來,免得深淺不一。」
路易斯又問:「種子呢?」
比特管事把專門用來播種的種子布袋遞給路易斯,同時開口道:
「這批冬黑麥和冬大麥都是初霜期選的冬性品種,播後到初霜前還有三十多天,正好讓麥苗長到三四個分櫱,既不會太弱,也不會冬前旺長。」
「今天清晨,我們按照您的吩咐進行拌種。用的是少量熟石灰和草木灰,只給種子薄薄披一層灰衣。」
路易斯把種子從布袋中倒在掌心上,掂了掂。
種子此刻已披上一層灰衣,顆粒飽滿,顏色均勻,沒有明顯的癟粒和雜質。
這樣既能防蟲防病,又不會傷到胚芽。
「不錯,」他把布袋還給比特,「每畝的播種量是多少?」
比特回答:「冬黑麥每畝九斤,冬大麥每畝十二斤。」
「那就開始吧。」路易斯下令。
比特立即轉身朝著地頭的農奴們揮手,他們立即散開,各自負責一片田壟。
以半身人的身高而言,他們左手抓種,右手撒播,腰都不用彎,手腕一翻一抖,種子便均勻地散落在翻好的鬆土上。
整套動作熟練,不帶一絲停頓。
人類農奴播種就要費力得多,得彎著腰,小心地把種子撒在鬆土上。
撒種之後是覆土。
他們先用耙子把種子勻進土裡,再淺淺覆上一層細土,厚度按照統一的標準來,避免一處成堆一處空。
覆土之後是壓實。
眾人用石磙輕壓一遍,最後再用腳補踩田邊和漏風處,墒情好的地不重踩,免得表土板結。
這樣可以讓種子和土壤緊密接觸,防止播種后土壤下沉導致斷根,也能保墒防旱。
路易斯在田邊站到中午,看著播種隊伍從東端一路推到西端。
日頭升到頭頂時,馬夫從棚子那邊帶來一車的木桶。
木桶里是涼好的大麥茶,幹活的人輪流過來喝一碗,清暑解熱後,又彎腰回到田裡。
比特管事跑回來匯報——半天時間已經完成了八十畝的播種。
按照這個速度,五天確實夠了。
「大人,還有一件事。」
比特擦了擦汗水,說道:「二十號開荒前,我想先帶人把荒地的邊界清出來,免得到時候人多手雜,踩壞了播好的地。」
「另外,開荒前的整地也得提前做,灌木砍完得等根曬乾才能燒,燒完的灰正好做底肥。」
「行。」路易斯點頭。
半身人種田是真的有天賦在身。
不用他時刻盯著,估計比特管事也能完成好任務。
比特管事猶豫了一下,最後開口道:「大人,開荒期間的伙食得跟上。砍灌木挖樹根最耗力氣,農奴光喝粥怕是撐不住。」
路易斯想了想,安排道:「我會讓廚房在濃粥里撒上肉沫,配鹹菜或鹹魚干,同時每天中午加多一頓黑麵包,凡是開荒的人都有一份。」
「多謝大人!」比特管事的眼睛瞬間一亮。
「去吧。」路易斯擺了擺手。
比特管事應了一聲,轉身跑回田裡。
九月十九日,秋播最後一天。
最後一片熟地播完了種子,農奴們從田壟盡頭走回來,臉上全是汗與泥的混合物。
他們把工具往地上一放,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埂上,大口喘氣。
臨時搭建的草棚正在拆解,向著開荒新地所需要的位置搬去。
比特管事帶著幾個人在做最後的核查。
用腳輕輕撥開覆土,檢查播種深度和間距。
偶爾發現一處漏播,就補上幾粒種子,再用腳踩實。
「大人,五百畝熟地,秋播全部完成。」比特管事走到路易斯面前。
路易斯微微頷首:「明天開荒的東西都備好了?」
比特管事答道:「都備好了。」
「我讓農奴把柴刀、斧頭、鎬頭、鐵鍬等工具,在鍛鐵作坊那邊全部磨過一遍。」
「農奴每戶至少有兩個新編的柳條筐,用來背運物資。」
「廚師長也和我打過招呼了,明天開始按照您的要求保障伙食。」
路易斯看向天邊的黃昏:「還不夠,我會命令鍛鐵作坊在開荒期間,每天傍晚收工具,連夜修刃換柄。」
「開荒隊裡再帶兩個磨刀匠,輪休時補磨。」
「同時派兩名醫師跟隊,帶清水、布條和草藥膏。受傷立刻沖洗包紮,中暑的人抬到草棚陰涼處,灌淡鹽水。」
比特管事用力點頭。
九月二十日,天剛蒙蒙亮,眾人便在鐘聲下起床。
不到一刻鐘,營區外的空地上就站滿了人。
人群里還有人打著哈欠,靜靜地等待。
路易斯站在高台上,面前黑壓壓一片。
馬克帶著二十名護衛隊成員分散在人群四周,小隊長們各自管著自己的人,目光來回巡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