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魔宮，後花園的涼亭中。
阿加雷斯獨自坐在石桌前，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。
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單，他望著遠處漆黑的夜空，不知在想些什麼，整個人透著一股難得的安靜，若是忽略他緊鎖的眉頭，這畫面倒也算得上歲月靜好。
他伸手端起茶杯，送到唇邊，正要飲一口，一隻小手伸過來，將他手中的涼茶接走，換上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。
阿加雷斯的動作一頓。
他緩緩轉過頭，順著那隻小手往上看，對上了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臉。
阿加雷斯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出於多年磨練出的本能，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，椅子都被帶動著往後滑了半寸，然後他轉身就走，動作之果斷，仿佛身後站著的不是他的親生女兒。
「父親！」
月瑟一個飛撲，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用力抱住了阿加雷斯的大腿，兩條小短腿死死纏住他的小腿，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，滿臉無辜：
「父親您為什麼見到女兒就走啊？」
阿加雷斯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這顆甩不掉的小包袱，太陽穴突突直跳，深吸一口氣：
「你是不是又得罪陛下了？」
月瑟眨巴眨巴眼睛，一下就反應過來：
「陛下來找您告狀了嗎？他怎麼這麼幼稚啊？」
阿加雷斯：「你說這話的時候要不要摸摸自己的良心，陛下對你已經夠容忍了。」
月瑟鬆開阿加雷斯的大腿，雙手抱臂，微微不滿道：
「那陛下還來告我狀，不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不好管，他想讓父親您教訓我嗎？」
阿加雷斯直接抬手，一根藤蔓從旁邊伸出直接抽向了月瑟的腿彎：
「你不說我都忘了揍你了。」
月瑟跳開了兩步，躲過了阿加雷斯下意識揚起的巴掌，然後在父親準備施以鐵拳制裁之前，及時開口，問出了一個讓阿加雷斯動作猛然頓住的問題：
「父親，我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？」
阿加雷斯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那隻手緩緩放了下來，然後轉身，重新坐回了石桌前的位置上。
他拿起那杯被月瑟換過的熱茶，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氤氳的熱氣，聲音回歸了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複雜：
「她已經過世許久了，怎麼突然想問她？」
月瑟也乖乖地坐到了他對面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，姿態難得地乖巧，看著阿加雷斯，認真地問：
「母親生下了我和月夜姐姐，姐姐又比我大了十歲。我好奇，是怎樣厲害又優秀的女子，能引得父親您傾心十年，又在我出生之後，再也沒有了其他子嗣。」
魔族可沒有人類那種一夫一妻的文化概念和道德要求，只要能培育出優秀的後代，另一半是誰都無所謂。
高階魔族還好，低階的魔神哪一個不是妻妾成群、子嗣遍地？可阿加雷斯在月夜出生之後，又在十年後迎來了月瑟，此後便再無其他子嗣，足以見得她們母親的特殊。
阿加雷斯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，他端著那杯茶，卻沒有喝，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。
終於，他開口了：「你的母親，是人類魔法殿的一個天才。」
「她性子溫柔，固執正義，只是不太聰明，被騙了十幾年而不知。即便後來，她在魔法殿那邊頗受重用，在發現有了你之後，還是辭掉了魔法殿的職位，偷偷來找我。我沒有防備，才被她發現了我的身份。」
他頓了頓，垂下眼帘：「即便如此，她還是將你生了下來。」
月瑟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。
阿加雷斯抬起頭，看向月瑟的眼睛，眼眸中帶著一種複雜而深沉的情緒：
「月瑟，我不是一直惦記她。這些年，我只是一直想不清楚，為什麼有人能為了一個明知是敵人的人，義無反顧，飛蛾撲火。」
他看著她，緩緩說道：
「好在你跟她一樣固執，跟她一樣天資聰穎，但你比她聰明，比她更珍重自己。」
月瑟認真地看著阿加雷斯，半晌之後，她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：
「父親，如果我說，我想去人類那邊看一看呢？」
阿加雷斯看著女兒的眼睛。
挺像她的。
當初他有太多問題了，可是那個女人什麼都沒回答便離世了，這樣突然，阿加雷斯也說不出自己有沒有為她的死亡而傷心過。
短暫的沉默之後，他開口了，聲音平靜而乾脆：「那就去吧。」
他伸手，從袖中取出一隻護腕，遞到月瑟面前。
「你母親委託我務必照顧好你，可以證明你是她流落在外的女兒。有這個，你在人類那邊不會一無所靠。」
阿加雷斯將護腕放進月瑟的手中，繼續道：
「這是你母親給你留下的遺產，人類那邊的一百萬功勳，手續已經全部辦齊，十年前，我問過月夜願不願意回去，她拒絕了。所以現在這些功勳，全部歸屬你。」
一百萬。
月瑟對「一百萬功勳」這個概念並沒有清晰的認知，但這個數字的分量，她聽得出來。她接過那隻護腕，低頭看著掌心中的護腕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抬起頭，問：
「如果我一直不提出要去人類那邊呢？」
阿加雷斯看著她，輕輕笑了一下：「那只能說明，你還沒做好繼承這一百萬功勳的資格。」
月瑟的心中微微一動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喉間。
她垂下眼帘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小聲問道：
「父親就這麼放我走了？不怕我留在人類那邊，不回來了嗎？」
阿加雷斯聞言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，神色也恢復了剛開始的輕鬆模樣：
「我很放心，以你的破壞力，人類那邊會求著把你送回來的。」
月瑟撇了撇嘴，心裡嘀咕了一句「真是刻板印象」，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彎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，指尖輕輕點開那隻護腕上的機關。
一道柔和的光幕在她面前展開，上面清晰地顯示著一行數字：
一百零四萬三千四百六十點功勳。
有零有整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
而在那串數字的上方，光幕的最頂端，浮現出一個名字。
她第一次見到的，屬於母親的名字。
林傾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