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打開酒吧大門,注視著門外的訪客。
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雙排扣風衣,戴著半高絲綢禮帽的年輕紳士,手裡還拿著沉重的手杖。
正是那位名叫夏洛克·莫里亞蒂的偵探。
「莫里亞蒂先生,您深夜來訪,是有什麼事情要做嗎?酒吧今天還是不營業,難道您有那種特殊的生意?」道森恢復了原先那副卑微的幫廚模樣。
克萊恩看著眼前的少年,總覺得這傢伙身上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,但靈視觀察的結果卻又顯示,對方只是個毫無非凡力量的普通人。
就在克萊恩準備開口說明來意的時候,馬里奇如同幽靈般從後面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。
道森聳了聳肩,側過身子讓出了一條通道。
克萊恩握緊手杖,邁步走入酒吧,跟著馬里奇進入廚房邊的紙牌室。
馬里奇知道這位偵探是來找保鏢的,而莎倫最近也缺錢,為了對付放縱派,她甘願冒險,現在就看偵探會不會接受莎倫的報價了。
馬里奇沉默片刻,在腦海中重新評估了一下這項委託的風險,過了一會兒,他緩緩開口:
「我的朋友可以接下這個委託,充當你的保鏢,三天的保護期,一千金鎊。」
聽到這個數字,克萊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一千金鎊,對於目前並不寬裕的他來說,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,不過,「正義」小姐正好欠他錢,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一次性付清一千金鎊。
「這個價格……我需要時間考慮,並且,我也需要時間去籌集這筆龐大的資金。」克萊恩回答道。
「可以,在你籌夠錢之後,直接來酒吧找我。」馬里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
正事談完,克萊恩準備離開,但在轉身之前,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,看似隨意地問出了一個問題:
「你們這裡的幫廚很有趣,他叫什麼來著?道森?他是哪兒的人?」
聽到這個問題,馬里奇瞬間警惕起來。
既然道森現在已經正式成為了節制派的盟友,並且還是莎倫收的第一個學生,那麼無論他身上有多少古怪的秘密,馬里奇都絕對不允許外人去探究。
「偵探先生,我勸你最好收起多餘的好奇心,那小子現在是我們的人了,不要嘗試打聽他的事情,否則,你面臨的危險,可能會比即將到來的刺殺還要可怕。」馬里奇冷冷地說道。
克萊恩碰了一鼻子灰,知道無法從他這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,只好壓了壓頭頂的禮帽,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離開紙牌室。
眼下,如何應對因蒂斯大使派來的刺客,才是他需要優先考慮的第一要務。
克萊恩離開後不久,伴隨著一陣腳步聲,道森抱著七弦琴,慢悠悠地走進了紙牌室。
他拉過一把椅子,在馬里奇的對面坐下,將七弦琴橫放在膝蓋上,像往常一樣,準備開始演奏。
馬里奇看著道森,原本陰鬱的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。
「小道,既然我們現在已經是同伴了,你想什麼時候來彈琴都可以,不必再像之前那樣,每天晚上必須按時來報到,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。」
少年撥弄了一下琴弦,抬起頭,有些好奇地問道:
「我倒是覺得奇怪,為什麼你會如此喜歡我的音樂?這把琴很破,我的彈奏技巧也算不上多麼高明。」
馬里奇靠在椅背上,如實回答道:
「你的琴聲里,有一種奇異的力量,它能安撫我內心深處常年累積的瘋狂。」
「對於這點,我也很不解,那種旋律,絕對不是鄉下的音樂老師教出來的,不過既然你來自世界之外的某個地方,那麼你的琴聲擁有這種神奇的安撫效果,也就不奇怪了。」
聽到馬里奇的話,道森沉默了一會兒,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琴弦,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,輕聲說道:
「那的確是我母親教給我的……」
他沒有繼續深入解釋,而是收斂了情緒,重新恢復了那種散漫的態度。
「既然這琴聲可以起到安撫精神的作用,給你彈一彈也無妨,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,這也是身為同伴應該做的。」
說罷,道森的手指開始在琴弦上撥動。
悠揚的旋律在空曠的紙牌室里迴蕩開來,那音樂中沒有這個時代的浮華,只有一種宛如浩瀚星空般的深邃與……
孤獨。
隨著琴聲的響起,馬里奇閉上了眼睛,緊皺的眉頭逐漸舒展,臉上的陰鬱之色也消散了許多。
而在賭桌旁邊的空氣中,莎倫那穿著黑色長裙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勾勒出來。
她靜靜地漂浮在半空中,隨後緩緩降落,坐在一張高腳凳上,用一隻手托著臉頰,蔚藍色的眼眸注視著正在專心彈琴的少年,欣賞著這首來自異星的安魂曲。
一曲終了。
道森放下七弦琴,活動了一下身體,馬里奇則像以前一樣,抓起一把硬幣塞給少年。
道森立刻擺手,示意不用:
「既然咱們現在是同伴了,你的錢就是我的錢,我的錢就是你的錢,沒必要這樣。」
馬里奇則十分固執,認為既然是同伴,就更應該收下。
二人正在推搡之際,大廳里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卡斯帕斯終於結束了今天的展覽,帶著夥計們滿載而歸。
「我去廚房給他們準備晚飯。」道森留下一句話,便打開門,離開紙牌室。
廚房裡很快傳來了切菜的聲音,濃郁的食物香氣漸漸瀰漫了整個酒吧。
半個小時後,他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牛肉和幾盤烤得金黃的肉排,從廚房裡走了出來。
卡斯帕斯正坐在吧檯前清點著今天的收入,看到道森出來,立刻放下手中的鈔票,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。
顯然,他剛才已經從莎倫或者馬里奇那裡得到了消息,知道這個原本只是個幫廚的少年,現在已經正式成為了那兩位大人的同伴,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。
卡斯帕斯搓著雙手,用討好的語氣說:
「哎呀,里德先生,這種粗活怎麼能讓您親自來做呢!您現在可是尊貴的人物,快放下,讓我來端。」
少年將餐盤重重地放在吧檯上,冷冷地瞥了卡斯帕斯一眼,顯然對這種奉承極為反感。
「死老頭子,你和我客氣什麼?飯做好了,趕緊炫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卡斯帕斯被罵得愣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。
按理來說,在這個階級森嚴的世界裡,一個人一旦獲得了地位的提升,往往會立刻與過去的底層身份劃清界限。
而道森現在的地位非同小可,完全可以像馬里奇或者莎倫女士那樣使喚他,根本沒必要再當一個小小的幫廚。
看著卡斯帕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,道森嘆了口氣,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手,認真地說道:
「老頭子,你也是我的恩人,當初我流落街頭,快要餓死的時候,是你收留了我,給我提供了這份工作。」
「我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,雖然我以後可能不會再在這裡當幫廚了,但你的這份恩情,我這輩子都不會忘。以後等我發達了,還會給你謀個安穩的營生,你就別在破酒吧里待著了,去迪西海灣買套帶花園的別墅,安心養老吧。」
道森回憶著在圖書館裡看過的地理書籍,描繪著那幅美好的畫面:
「我在書上看到過,那裡氣候溫暖,陽光明媚,景色迷人,可比貝克蘭德這破地方強多了,一天到晚不是濃霧就是下雨,一個月連太陽都看不到幾次,空氣里全是霧霾,走路不小心都容易掉河裡……」
聽了這番話,卡斯帕斯頗為感動,這年頭,社會上免不了爾虞我詐,為了利益而翻臉的事情,他每天都能在這條街上看到。
但像道森這樣,在獲得了地位和財富的可能後,依然能夠銘記當初那一點微末恩情的人,實在是太少了。
少年不去理會卡斯帕斯,轉身準備回到閣樓去休息。
「等等!」
卡斯帕斯急忙從吧檯上的錢堆里抓起一大把鈔票,快步追了上去。
「您現在身份不同了,怎麼還能住在那個狹小的閣樓里?這些錢您拿著,去喬伍德區或者希爾斯頓區租一套體面的公寓吧。」
道森停下腳步,看著卡斯帕斯遞過來的金鎊,搖了搖頭。
「不必了,我也是個節儉的人,不喜歡鋪張浪費。那閣樓又不是不能住,能遮風擋雨就行。」
「您要真想幫我,就去給我找一床厚實的棉被和一張軟和的床墊,這鬼天氣越來越冷了,能暖暖和和地睡個覺,我就知足了。」
卡斯帕斯連連點頭,跑到酒吧後面的儲藏室里,翻找出了一張嶄新的羊毛床墊和一條厚實的棉被,幫道森搬到了閣樓上。
鋪好床鋪後,卡斯帕斯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,裡面裝滿了今天展覽電話機賺取的分紅。
「您收好。」
道森沒有接那個布袋,而是指了指地板:
「直接交給老師就行,不用給我,我要用錢的話,直接管她要就好了。」
卡斯帕斯知道,道森口中的「老師」,肯定就是那位神秘莫測的莎倫女士了。
他不敢多問,恭敬地答應了一聲,順著樓梯爬了下去。
道森關上活板門,脫下外套,安安穩穩地躺在羊毛床墊上,扯過那條厚實的棉被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柔軟的觸感包裹著他的身體,少年感覺十分溫暖。
然而,半個小時過去了,道森在床上翻來覆去,卻始終無法入睡。
他煩躁地坐了起來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。
就在這時,一個飄忽不定的女聲在他身邊響起:
「怎麼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