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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五日來得及。

2026-09-19 03:14:19 作者: 李卜漁

  山路到底,就是一條河。

  河岸砌著青灰的石階,一級一級伸進水裡,幾個婦人正蹲在上面洗衣裳,棒槌起落,水花濺得老遠。花清淺從山上下來,背簍壓得肩膀生疼,手裡提著一隻野兔。她要過那道拱牆,就得從洗衣裳的婦人身後貼著牆根擦過去。

  剛走近,就聽見壓著嗓子的議論:「柳青青跟趙家定親了?吃了山裡的毒疙瘩,一家子上吐下瀉……」拎木桶的婦人瞥見花清淺,嗓門拔高,「喲,花家的,從前連灶台都懶得燒,如今倒能進山了?」

  「看他們花家五日後拿什麼還債!」

  花清淺腳步一頓。

  原書里是柳青青挖了木薯,趙婆子要排場煮了一鍋倒下的。但順序好像不對。

  她攥了攥兔耳朵,沒回頭,從她們身邊過去了。

  陳婆子噎了一下,幾個婦人面面相覷,望著花清淺的背影,目光在她手裡提著的野兔上來回打量。

  花清淺推開籬笆院門。

  陳桂香攥著木棍候在院裡,一見她就罵:「殺千刀的!讓你早點回來……」目光落在她手裡提著的野兔上,話音頓了一下,「……這兔子哪來的?」

  「路上撿的。」花清淺把兔子擱在牆根,「不知哪個獵戶獵的,落下了,順手拎回來的。」

  陳桂香張了張嘴還想追問,花清淺已經轉身進了堂屋,背簍擱地上。顧秋菊跟進來,瞥見簍里紫瑩瑩的菌子和褐黃的塊根,臉一白:「娘呀!淺淺,你不要命了?野菌子有毒!簍底這些毒疙瘩吃不得!」

  陳桂香湊過來,臉色一僵,揮著木棍扒拉背簍:「快些丟了去!柳青青家就是吃了這種山土疙瘩,一家子上吐下瀉,請了大夫救命呢!」

  花清淺拎起粗瓷壺倒了碗涼水,仰頭喝完,坐下。「柳青青家不懂法子,才鬧出中毒。」她指向紫色菌菇,「紫丁香蘑、重陽樅菌、晚秋松蘑,都是十月能吃的秋菌。底下的叫木薯,中毒是因為沒浸泡去毒、沒徹底蒸熟。」

  顧秋菊伸手探她額頭:「淺淺,你莫不是摔進河裡磕糊塗了?淨說些旁人聽不懂的渾話。」

  花清淺已經拎起背簍直接進了灶房。找了木盆把木薯倒進去,又拿了粗碗把菌子分出來。顧秋菊跟到灶房門口,花清淺頭也沒回:「娘,燒火。」

  顧秋菊看了看灶膛,蹲下去,往裡頭塞了把乾草。

  火光亮起來,映在花清淺側臉上。她盯著灶台上那堆菌子,腦子裡轉的是:這些東西拿到鎮上酒樓,能換幾個錢?

  她拎起菜刀,把木薯皮削了。手生,削了三根削到指頭肚,虎口磨得發燙。

  顧秋菊在旁邊抽冷氣,想接手又不敢。花清淺沒停,一根接一根削,心裡默數著數。

  她蹲在木盆邊上,趁著顧秋菊轉身添柴的工夫,把指尖探進水裡。靈泉沁出來,無色無味,融進泡木薯的清水裡。她縮回手,水面連個漣漪都沒剩。

  顧秋菊問:「得泡到啥時候?」

  

  「泡夠兩日,中間換兩遍水。慌不得,泡不透吃了要中毒。」

  顧秋菊沒再多問,眉頭卻還是皺著。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起來。她靠在灶台邊閉了閉眼,腦子裡還轉著原書里的劇情,總覺得漏了點什麼,一時想不起來。

  「娘,你炒菜好吃,你來炒這菌子。我手生,怕糟蹋東西。」

  顧秋菊將信將疑地擼起袖子,往灶台前一站。油下了鍋,蒜片爆香,菌子倒進去滋啦一聲響,翻炒幾下,香味猛地炸出來。

  陳桂香在灶房門口探著頭,鼻子翕動了兩下,沒出聲。

  花清淺轉身指著木薯盆:「這一大盆泡透了蒸熟了,夠咱們吃好幾頓的。娘,等我尋個磨盤,把這些磨成粉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到時候給娘弄好吃的。」

  顧秋菊翻炒的動作沒停,嘴上嘟囔:「你自個兒手都磨紅了,還想著給我做啥好吃的。」

  花清淺低頭看了一眼虎口,紅了一小片,中間起了個米粒大的水泡。她沒吭聲,拿手指按了按,有點刺疼。

  陳桂香走進來,把木棍往牆角一靠,罵罵咧咧擼起袖子:「怎麼做?你說,我來張羅。」

  花清淺抬眼看了她一眼,嘴角彎了彎:「奶,等後日我給你弄好吃的。你信我一回。」

  陳桂香「嗤」了一聲,別過臉去:「哼,以前又懶又慫,如今倒會使喚人了。」


  她說歸說,手裡的活兒沒停。找了塊帶粗面的石頭,又拎了個木盆到後院。

  花清淺跟到後院,蹲在木盆邊上,把泡好的木薯撈出來。「奶,這洗乾淨了,皮削掉,然後這樣磨。」

  她拿了一塊木薯在粗石上磨了兩下,白漿順著石頭淌下來,稠稠的,帶著一股清甜的生味。陳桂香接過去,抓起木薯就開始磨。石頭髮出的聲響粗糙又實在,一下一下的,磨出來的白漿慢慢積了半盆。

  花清淺在旁邊洗木薯,削皮,遞過去。

  陳桂香磨著磨著,忽然開口:「你這性子倒是變了。」

  花清淺沒抬頭,把削好的木薯擱在盆沿上:「落水那回嗆了幾口水,醒來就想通了。從前渾渾噩噩的,對不住奶和娘。」

  陳桂香磨石的手頓了一下,又接著磨,嘴上罵罵咧咧的:「知道對不住就好……這木薯粉真能還上那十兩銀子?」

  「能。」花清淺把木薯片按進水裡,心裡默算:三斤木薯出一斤粉,鎮上酒樓一斤細白粉能賣三十文,要湊足十兩銀子,得磨三百多斤木薯。家裡這點不夠,還得上山再挖。

  五日,來得及。

  何況木薯粉一出,做成粉條價錢還能往上抬。她抬頭看向陳桂香,「泡兩三日,磨出粉來,曬乾了拿到鎮上酒樓去賣。這東西做出來細白透亮,鎮上的人稀罕。」

  陳桂香沒再說話,磨石的聲音一下接一下,悶悶的。

  花清淺直起腰歇了歇,看了一眼院子裡忙活的陳桂香和灶房裡炒菜的顧秋菊。
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陳桂香的背上,她弓著腰,那件舊褂子洗得發白,後領磨出了毛邊。只一眼,她別開目光,把削好的木薯遞過去。

  院子裡正磨著,堂屋那邊忽然傳來響動。陳桂香停了手,扭頭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。花清淺也抬起頭,手上的白漿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
  腳步聲從堂屋穿過院子,走過來的是顧秋菊。她手裡攥著一張黃紙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  「淺淺,」

  她把黃紙遞過來,「剛才我收拾你衣裳,從你昨兒換下來的那件褂子兜里掉出來的。」

  花清淺接過來一看,是張當票。當的是原主一根銀簪子,當了二兩,期限是後天。

  陳桂香湊過來瞥了一眼,罵了一聲:「敗家東西!那簪子是你娘嫁過來時候的陪嫁!」

  花清淺攥著那張當票,沒說話。原主渾渾噩噩,家裡人倒一個個寵著她。顧秋菊站在那兒,嘴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她嫁過來就那一根銀簪子,戴了十幾年了。

  花清淺把當票疊好塞進袖子裡,蹲回木盆邊上,撈起一根木薯接著削。「後日我去贖回來。」她說,「娘,你莫慌。」

  顧秋菊眼眶紅了一下,別過臉去:「誰慌了……」陳桂香把磨石往盆沿上一磕,罵罵咧咧:「十兩銀子還沒著落呢!」說著又蹲下去接著磨。

  後院只剩下石頭磨木薯的聲音,一下,又一下,但沒有停。

  花清淺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日頭暗下來了,第一日就這麼過去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磨紅了,水泡擠破了,沾著白漿蹭在傷口上,沙沙地疼。

  她在衣擺上擦了擦,蹲下去撈起下一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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