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還未亮,花清淺推開籬笆門,手頓在門框上。
花耕山扛著鋤頭站在最前頭,舊褂子洗得發白。花清寒和花清禮一人拎一隻空背簍,露水打濕了鞋面,鞋底的泥還沒幹透。
花清淺喉嚨里堵了一下。昨晚他們還在縣裡碼頭,半夜趕回來,歇了不到兩個時辰,天沒亮又站在這裡。
誰也沒回頭看她。
但三個人都站在那兒,背簍口齊齊朝著山路的方向。
她攥了攥帶子走過去,站到花清禮旁邊。花清寒側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把中間的位置讓開了半尺。
花耕山這才偏過臉,目光從她額頭的紗布上掃過。
他後頸上有一道沒洗淨的灰痕,是昨夜卸完鐵錠趕路沾的,到家連臉都沒顧上洗。
他嗯了一聲,抬腳就走。花清淺跟上去,步子快了兩分。
後山的路,四個人前後踩出一條細線。迎面碰見進鎮賣菜的劉婆子,她嗓門尖起來:「喲,耕山!天不亮拖家帶口進深山,急著挖寶還那十兩銀子呢?」
花清淺看見她爹的背僵了一下,沒停步。身後劉婆子的聲音追著後脊梁骨追:「五日湊十兩,花家這回怕是要散了。「
花清禮在她身側壓著嗓子說:「別理。」
山路越走越深,林木蔽日。
花耕山駐步,回頭看向她,嗓音發緊:「昨日你一個人闖進來?」
「沒往深處去,只在外圍轉,不打緊。」
花耕山沒再問,側頭吩咐花清寒:「看好你妹妹。」說完轉身繼續開路,鋤頭往前的姿勢穩穩的,把後背全露給她們。
到地方了。
連片青綠薯杆齊刷刷立著,山風一過,葉子嘩嘩響。
花清寒愣住:「這野草似的,能換銀子?」
「就是它。」花清淺蹲下身示範,「順著根外圍刨,別硬劈,容易傷薯塊。」
花耕山握鋤上前,一鋤一鋤順著薯叢鬆土,力道准。父子三人悶頭開挖,鋤頭聲響勻實有力。花清淺拎柴刀走向粗壯的薯杆,剛抬手。
「放下。」花耕山頭也沒回,「粗活用不著你。」
「爹,這截留作薯種。」花清淺舉了舉手裡的莖稈,「往後有空地直接插土裡就能活,不用年年進山挖。」
花清寒停鋤:「咱家哪還有地?」
花清淺捏著薯杆,語氣篤定:「木薯不挑地。村後那些荒坡、邊角旱地、屋後閒地,人嫌瘠薄,偏偏最適合它。耐旱耐貧,稍微打理就有收成。」
花耕山鋤頭頓住,直起腰,黝黑的臉側過來,認認真真看了她一眼。荒年地里刨食的人,最懂這話的分量。
花清淺蹲在旁邊擇薯塊,心裡默算了一遍:今日挖完,夜裡泡水,明日磨漿,後日晾曬,滿打滿算只剩三日。鎮上逢五開集,錯過了就得再等五天。十兩銀子的缺口,全壓在這一片木薯上。
她手上動作快了兩分。
「爹,你脖子上還沾著白漿,」花清淺忽然開口,「昨夜磨到幾時?」
花耕山沒答話,又彎下腰刨土。但花清禮手腕上沒洗乾淨的漿痕告訴她,後半夜也沒停。
日頭從樹縫裡漏下來,落在父兄汗濕的脊背上。花清淺背過身擰開三隻竹筒,往清水裡各兌了幾滴靈泉,不敢多。
「爹,大哥,二哥,歇會兒,喝口水。」
三人停了鋤,走到老槐樹底下坐下仰頭灌了幾口。花清寒最先咂嘴:「怪了,今日山泉水格外涼絲絲的,還是甜的?」又灌了大半筒,「喝完渾身有勁,往日扛半日鋤頭早腰酸了。」
花耕山也抿了水,眉頭微挑:「淺淺,你這水……」
「山泉水,能有什麼特別的。」花清淺笑著岔開,轉頭看向花清寒,「大哥,回去幫我做個木漏斗?」
她撿了截細樹枝在泥地上比劃:圓口寬身,底下扎密密的孔。
花清寒俯身看那簡圖:「做什麼用?」
「濾薯漿用。」
歇了一盞茶,花耕山起身拍了拍土:「抓緊,還有半片沒刨。」
又過了半個時辰,花清禮看著花清淺地上另外一邊隨手畫的圖,直起身朝東邊望了望:「你畫的那個筆頭花,東邊坡上好像有。」
花清淺心口一跳。筆頭花?她記得原書里村民管野辣椒叫這個。
「走,去看看。」她轉頭看向花耕山。
花耕山頭也沒抬:「快去快回。」
順著林間小道走了半柱香,花清禮朝前方坡地抬了抬下巴。坡地上密密麻麻長滿矮株,青椒垂在枝間,熟透的紅果星星點點嵌在綠葉里。
「就是它!」花清淺蹲下身掐下熟透的紅椒往竹簍里放,「二哥,幫挖幾株帶根的。」
花清禮沒多問,依言挖了五六株,用濕泥裹了根。花清淺飛快摘了小半簍青紅椒果:「夠了,爹和大哥還等著。」
兩人原路折返。回到挖薯處,三隻背簍裝得冒尖,旁邊還堆了一小堆。
花清寒抹了把汗:「淺淺,這些夠不夠?」
花清淺蹲下來數了數,心裡過了一遍:八九十斤木薯,出粉三成,得二十五斤粉。鎮上粉價她打聽過,粗粉五六文一斤,細粉能翻倍,滿打滿算三百文。
三百文。
離十兩銀子,還差著整整九兩多。
不夠。直接賣吃食,把木薯做成鎮上沒見過的東西,酒樓飯館興許肯出大價錢。
她咬了咬下唇。
王地主指不定到時候漫天要價。
要麼明日把山腰那一片也挖了,要麼鎮上的酒樓飯館肯出更高的價。
「夠了。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「爹,先搬回去再說。」
花耕山看了她一眼,沒追問,彎腰拎起兩簍木薯架在肩上:「走,下山。」
花清淺低頭看了一眼簍底的筆頭花。
後院栽幾株,剩下的……她想起空間裡那片空蕩蕩的黑土,心裡有了數。
日頭偏西。四道影子長長拖在山路上,背簍壓彎了腰,步子沒慢。
推開院門,顧秋菊迎上來想搭手,被花耕山側身讓開:「沉,你別動。」木薯卸在灶房門口,堆了小半堵牆。
花清淺蹲在木盆邊上,把洗淨的薯塊一塊一塊碼進清水裡。水面沒過薯面,漾了兩圈,靜下來。
她盯著盆底沉下去的薯塊,在心裡過了一遍:磨粉,泡足兩日去毒,明日換一遍水,漏粉,晾曬,鎮上逢五開集,後日正好趕上。
一環都錯不得。
她手指輕輕叩了兩下盆沿。
門外傳來她爹的聲音:「淺淺,明日還上山?」
「去。」她沒回頭,「山腰那一片還沒挖完。」頓了頓又道,「爹,後日趕早集,我想跟你一塊去。」
門外沉默了一會兒:「成。」
花清淺看著盆里的木薯,把剩下的半句話咽了回去:萬一這一盆沒成呢?
她沒說出來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漬。
灶房外頭傳來陳桂香的聲音:「死丫頭蹲那兒發什麼呆?吃飯了!」
花清淺彎了彎嘴角,站起來往堂屋走。
路過窗根時餘光瞥了一眼院牆外那棵老槐樹,枯了半邊的樹幹上,有一根細枝的頂端,似乎鼓了一粒比米還小的綠。
她心跳快了一拍,沒停步。推門進了堂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