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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土疙瘩。

2026-09-19 03:14:22 作者: 李卜漁

  兩日轉瞬即過,木薯浸夠了時辰。

  村里未出五服的堂兄和鄰村出嫁的大姑湊了幾十文送上門。杯水車薪,卻是雪中送炭,花清淺默默記下。

  灶房外,紅艷艷的野山椒晾在竹匾上。花吉安蹲在灶台邊仰頭問:「小姑,這辣乎乎的果子真能吃?」

  花清淺揉揉他的腦袋:「能。」

  她將木薯塊撈起上籠蒸透,又端著木桶走到後院,把桶底沉澱的白漿交給大嫂攤曬。

  「淨折騰這些土疙瘩!」孫美麗嘴上嘟囔著,還是接了過去。

  半干時,花清淺拿出花清禮削好的木漏斗。澱粉揉團壓入沸水,白嫩細韌的粉條浮起即撈,過一遍涼水。主料成了。

  她轉身湊到擇菜的陳桂香跟前:「奶,您屋裡的花生勻我一小把唄。」

  陳桂香瞪她一眼:「精得很!」卻還是擺手,「拿去拿去。」

  野山椒捶碎,花生碾末,青蔥切碎。一盆酸辣粉絲端上桌,熱氣裹著香辣酸鮮,滿院亂竄。

  院門被推開,花茂林扛著鋤頭走在頭裡,人沒進院聲先到:「什麼味兒?大老遠就饞人!」

  幾人走到桌邊一瞧,紅湯白粉,喉頭齊滾。

  花清淺先盛出一碗沒放辣椒的擱給花吉安,又取出蒸好的木薯塊。一家人都攥著筷子沒人先動,她便自己咬下一大口:「吃吧,我還能害自家人不成?」

  花清禮硬著頭皮拿起一塊:「就算吃出毛病,我也認了。」一口下去,埋頭接著吃。院裡只剩咀嚼聲響。

  花吉安扒著小板凳,眼巴巴盯著那碗紅油:「小姑,我也想吃。」

  「這個辣,你小身子受不住。」花清淺舀了小半勺遞過去,「小口嘗。」

  孫美麗吸著粉,辣得鼻尖發紅,看向花清淺的眼神滿是詫異:「落水一趟,你腦子反倒靈光了。」

  花清淺彎唇:「我會的還多著呢。」

  一碗粉下肚,花清寒盯著碗底:「你是打算明日去鎮上擺攤?可明日就是最後期限,擺攤哪來得及湊夠十兩?」

  花清淺轉頭看向二哥:「我想把方子賣給鎮上酒樓。」

  花清禮一怔:「捨得轉手?」

  

  「這只是其中一種,我手裡還有別的花樣。」花清淺抬眼,「二哥,陪我去一趟,成嗎?」

  兄妹當即起身收拾東西,院門口的背影拐過彎去。

  屋裡,花清寒看向祖父祖母:「爺,奶,你們真由著淺淺折騰?萬一酒樓不收……」

  花茂林吐出一口旱菸:「這丫頭落水後性子變了,從前懦弱,如今事事有主見。不讓她拼一回,往後一輩子都要愧疚。」

  陳桂香從貼身布包里摸出五百文銅錢,壓著聲:「棺材本。實在不行再去村里湊借些,說什麼也不能把淺淺送去抵債。」

  日頭爬到中天。

  花清淺兄妹倆走在村東大路上,花清禮接過她的背簍自己背上。

  身後牛車追上來。柳青青坐在車上,捂著唇笑:「花家欠著十兩銀子,哪捨得花兩文車錢?清淺妹妹,這兩文我賞你,上來坐便是。」

  旁邊婦人交頭接耳:「湊不齊銀子怕是要送去大戶人家了。」

  花清淺轉過身:「多謝好意。只是我聽說柳家前幾日亂吃野物,一家子往醫館跑。怎麼身子沒好,嘴倒先閒不住?」

  柳青青臉色一白:「你胡說什麼!」

  花清淺沒再開口。

  幾位婦人安靜下來,目光在柳青青臉上打了個轉。柳青青窘迫地低下頭。

  牛車從兄妹倆身旁超過去,柳青青忽然回頭揚聲:「花清淺,你嘴硬管什麼用?明日拿不出銀子,你照樣要去跪王財主!」

  花清淺腳步沒停,花清禮攥了攥背簍帶子:「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她抬眼看向前路,「走快些吧,趕在午市前到。」

  風從田埂上吹過來,裹著草木灰和泥土味。

  兄妹二人的影子落在土路上,一前一後,被日頭拉得老長。

  這幾日飲著靈泉水調養,半時辰山路下來,花清淺額角沁了薄汗。額前碎發被風吹開一角,露出底下紗布邊沿。她抬手撥了撥,將碎發按回原處。


  望見青石板鎮牆,她放慢步子:「鎮上有幾家像樣的酒樓?」

  「攏共三家。」花清禮熟稔道,「來福、聚福,還有最氣派的一品樓。前兩家日日較勁,一品樓倒低調,聽聞東家是京城來的貴人,尋常菜色入不得掌柜的眼。」

  花清淺眼底一閃。來福、聚福只盯著市井吃食,她這新奇木薯粉撐不起價;唯有一品樓苦於菜式老舊,才肯重金收方子。

  「去一品樓後門。」

  兄妹繞到僻靜柴巷。守門小二見兩人粗布麻衣,板臉攔住:「後廚重地,閒人免進!」

  花清淺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塞過去:「小哥行個方便,我帶了一道山野新吃食,只求掌柜看上一眼。不合心意,我們立刻走。」

  小二掂了掂銅錢,嘟囔著「鄉下農戶能有什麼稀罕物」,終究收了錢,不情不願進去通報。

  後廚里,周掌柜正擦著熱汗對菜譜發愁。樓上主子口味刁鑽,連日嫌棄菜式無新意,他正焦頭爛額。小二來回話,他本要打發,被煩事磨得心力交瘁,索性踱到後門,面色冷淡:「便是你說有新吃食?尋常粗糧野菜,不必多言。」

  花清淺剛要開口,周掌柜已經擺擺手要轉身回灶房。她在他身後不急不緩補了一句:「若只是尋常野菜,晚輩也不敢踏進一品樓的後門。」

  周掌柜腳下一頓,這才轉回身,打量她一眼:「口氣不小。說吧,什麼吃食?」

  「掌柜予我一刻鐘,借灶台一用便知。不合心意,分文不取。」花清淺脊背挺直。

  周掌柜抬手:「行,就一刻鐘。」

  她掀開背簍,先取出一隻小木桶,裡頭浸著整塊瑩白透亮的木薯涼粉。周掌柜目光被引住,往前湊了半步:「這是何物?」

  「木薯做的。」花清淺擱下木桶,又捧出雪白細膩乾粉,手上已經架鍋燒油,「涼粉、醃肉上漿、漏粉條、蒸糕餅,都使得。今日我做一道酸辣薯粉。」

  鐵鍋燒熱菜籽油,下曬乾舂碎的野山椒、薑末蒜末,小火炸出紅油。舀一勺罈子里的酸漿,兌上醬油、細鹽燒成湯底,下五花肉末熬鮮。湯滾時,濕粉條入鍋燙透,連湯帶粉撈起入碗,撒青蔥碎、花生碎。

  濃烈酸辣香氣飄散開,後廚眾廚子停下手裡的活,連連探頭。周掌柜也被勾得按捺不住,盯著粉條剔透的吃食,喉頭滾了滾。

  「掌柜,請嘗。」

  周掌柜挑起一撮入口。酸辣開胃,肉香醇厚,粉條滑韌彈牙,辣而不燥,酸而不澀。連吃數口,擱下碗筷,吩咐夥計:「盛一碗原樣的,送樓上包廂!」

  這才正色看向花清淺:「這位姑娘帶著獨門吃食前來,打算如何與我一品樓做生意?」

  花清淺收好餘下木薯粉:「掌柜,方子賣一品樓,一品樓不得收別家的粉,自家做來吃不礙著。掌柜看能給什麼價?」

  花清禮瞥見她額角,眉頭一擰:「紗布鬆了。」

  花清淺抬手一摸。方才在灶台前熱出一層薄汗,布條被汗浸得發軟,早蹭歪了,松松搭在鬢邊,露出一道淺粉印痕。

  她心下一頓。靈泉水養了幾日,傷口早癒合了。可這話不能當外人說。

  她沒慌,指尖順勢把額前碎發攏下來,嚴嚴實實遮住那片皮膚。紗布也不系了,不動聲色扯下來攥進手心。

  「汗浸鬆了,不礙事。」她朝花清禮遞了個眼色,「真不疼了,哥。」

  花清禮喉嚨動了動,他朝她額頭又看一眼,碎發擋著,什麼也瞧不見。

  他抿了抿嘴,到底沒當著周掌柜的面追問。

  周掌柜倒也沒急著回話,手指在帳台上叩了兩下,又把花清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。

  方才樓上已傳下話來,夸這酸辣新菜新奇爽口,他沉吟片刻,撥了撥手邊算盤珠子,這才抬眼:「這位姑娘,我出這個數,你且聽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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