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青。
桃紅衫子半新不舊,站在前排,嘴角掛著笑。旁邊那婆子花清淺認得,陳桂芳,她奶的堂姐。
去年秋上來借過半袋糧,到現在沒還。
花清淺腦子裡嗡了一聲。原著里的劇情往上翻,柳青青是錦鯉命格,上山兔子撞腿,下河魚往岸上蹦。
昨天柳家燉魚,半個村子都聞見了味兒。
陳桂芳正湊在柳青青耳邊說著什麼,兩人時不時朝院裡瞟一眼。眼神對上了也不躲,就那麼直直看著。
花清淺攥緊了袖口。
趙守禮,從前是她未婚夫,如今是柳青青的,她站在花家門口,看債主逼她賣身。
這熱鬧,換誰不來瞧?
壯漢見她不出聲,上前半步:「怎麼?拿不出銀子?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!」
他一揮手,身後兩個漢子往前邁了一步,圍觀的人往後縮了縮,又往前擠了擠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。
「要麼抵房子,要麼抵人。你們自己選!」
旁邊有人嘀咕:「那丫頭值不了十兩吧。」
另一個接話:「值不值,王地主說了算。王地主就喜歡——」
「閉嘴!」陳桂香一棍子掃過去。
那人往後一縮,話斷了。
顧秋菊含著淚將花清淺護在身後,花清淺沒看那人。
她盯著柳青青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聲音不大,院子裡外都聽得見:「別急。銀子我有。這錢,得當著大伙兒的面給。」
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不大,不厚,扎得緊。
院子裡靜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布包上。
她一層一層解開手帕攤開。
院子裡更靜了。
壯漢伸頭一看,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花清淺把布包往前遞:「十兩,一文不少。你數數?」
壯漢沒伸手。
他盯著那堆銀子,又抬頭看了看花清淺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旁邊起鬨的村婦也閉了嘴。
花清淺的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柳青青身上。柳青青已經轉過身,拉著陳桂芳往外走。
步子有點急。
桃紅衫子一閃,擠出了人群,沒再回頭。
花清淺把銀袋子往前又遞了遞:「怎麼,不收了?」
壯漢咬了咬牙,一把抓過銀子掂了掂,把欠條遞過來,悶聲說了句「走了「,轉身就走。
旁邊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卻沒動,他盯著花清淺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王地主那邊,怎麼交代?」
領頭那人腳步一頓,回頭瞪了他一眼:「銀子到手了,回去再說。」
刀疤臉沒再吭聲。
又看了花清淺一眼,那眼神沉甸甸的,像秤砣一樣壓過來,才轉身跟著走了。兩個漢子跟在身後,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人群散了。
籬笆外頭空下來,只剩幾隻雞在土裡刨食。
花清淺站在門檻後頭,慢慢鬆開攥得發白的指頭。
日頭明晃晃地照在門檻上。她轉身進屋,門在身後輕輕闔上。
花清淺閉上眼,把剛才那幾個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柳青青,陳桂芳,王地主。
她睜開眼,盯著黑乎乎的房梁。這錢,遲早要讓你們十倍吐出來。
院門「咔嗒」合上。顧秋菊後背貼著土牆,身子一軟,險些滑坐在地。
「總算……暫時熬過去了。」
陳桂香卻沉著臉:「手裡余錢不多了。清禮今年十八,親事還沒著落。」
花清淺按了按她的手:「奶,會好的。」
頓了一下,她抬眼看向陳桂香:「方才柳青青旁邊那婆子,是陳大奶吧?我瞧她跟柳青青走得近。」
「我也瞧見了。」孫美麗把棍子靠回牆邊,喘了口氣。她方才攥著棍子繃緊了勁兒,沒想到債主走得這麼利索。
陳桂香沒答話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。
「桂芳是我堂姐。年輕的時候,她中意你爺爺。後來你爺爺上門求娶的是我,她不甘心,也嫁來了青河村。幾十年了,處處暗裡使絆子。」
花清淺眉頭一動。
穿過來這麼久,原著碎片零散,她一直沒弄明白,當初家裡為什麼偏偏找王地主借錢。
「奶,當年那五兩銀子,是誰牽的線?」
陳桂香眼底浮起一層愧色。
「美麗生吉安那年難產,大出血,得用人參吊命。家裡掏不出銀錢,你陳大奶上門來說,她能找王地主借。」
「她牽的線?」
「嗯。我們急著救人,沒細看契約。五兩銀子,三年期限,利滾利,到期十兩。」
花清淺攥緊了袖口。
借五兩,還十兩。王地主放的閻王債,而牽線的人,是陳桂芳。
當年孫美麗在鬼門關前躺著,全家只有這一條路能走。陳桂芳知道她們沒得選。
她閉上眼。再睜開時,眼神冷了些。這債,從頭到尾都有人遞刀。
「奶,都過去了。」
花清淺彎腰拎起背簍。
「我上山去找爺和爹。木薯晾曬勞煩你們多上心,自家吃的一定要多換水多浸泡。」
「放心!」孫美麗拍著胸脯。
「我順路瞧瞧有沒有野果,摘些回來給吉安。」
「哼,就會拿吃的哄人。」孫美麗嘴上不饒人,語氣卻鬆快了不少。
花清淺笑了一下,不跟她爭。大嫂嘴硬心軟,她心下明白。
辭了眾人,她順著後山小路走。花家宅子挨著山腳,這片山林平日少有人來,清靜得很。
她踩著落葉往上走,腳下沙沙響。
心念動了動,空間裡那幾株木薯苗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過,綠油油的,安安靜靜躺在那裡。
她沒多看,收了心神往前走。
十月里野果正熟。
她一路走走停停,見著藤蔓上掛著的通紅高粱泡便摘下來,拿粗布巾仔細包好。
走了約兩刻鐘,遠遠看見花茂林和花耕山坐在大樹底下歇腳,身旁背簍堆得冒尖,全是剛挖的木薯。
「爺,爹。」
她走上前,悄悄從空間取出竹筒遞過去:「先喝口水。」
花茂林抬眼:「怎麼上山來了?家裡出事了?」
「王地主手下的人來討債了。銀子給了,人走了。」
兩個男人齊齊鬆了一口長氣。
花清淺蹲下身,指著地上的木薯杆:「留種的挑中段粗壯的,嫩梢和老根都不要。二三十根捆一捆。找塊背風朝陽、不積水的坡地,挖條淺溝,杆子橫著擺進去,鋪一層乾草,上頭薄薄蓋一層土。」
「土不能太厚?」
「太厚悶爛了,太薄曬乾了。」花清淺比劃了一下,「留點縫透氣就行。天冷就多蓋一層乾草擋風。」
「開春呢?」
「霜不下了就挖出來。砍成一尺長的小段,每段留四五個芽眼,斜插進土裡,澆上水就能長。」
花耕山在旁邊聽著,點了點頭:「原來杆子也行。」
花清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:「先收回去吧,擱在陰涼處,等忙完這陣子就存。」
花茂林把柴刀別回腰後,彎腰挑了根粗壯的木薯杆掂了掂:「行,聽你的。」
話落,花清淺抬眼看山林更深處:「我再往前走一截,摘點野果。」
「你額頭有傷,有事喊一聲。」
「好。」
「別走太遠。」
她又應了一聲,順著坡地往偏靜處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