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定了定神,岔開話頭:「晚上咱們做蒜蓉粉絲吧。」
「那是什麼吃食?」顧秋菊一臉好奇。
「娘,晚些我再教您。我先安排幾件事。」她扭頭看向花清禮,「二哥,之前跟你說的豬鬃毛,可跟鎮上的屠夫交代了?」
「說妥了,明日就收一批送過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花耕山瞅著院門拴好,發了話:「都散了吧。等傍晚還得上山背木薯。」
顧秋菊上前兩步:「方才我跟美麗商量了,往後這院子不能讓外人隨便進。得搭幾個木架子曬木薯粉,東西越來越多,地上攤不開。」
「架子我來搭。」花清禮應了一聲。
「二哥,你回頭去找村裡的篾匠叔,買一批新簸箕回來。曬粉少不了這個。」
「我省得了。」
花清淺環顧了一圈堂屋:「家裡可有閒著的陶罐?」
「你要陶罐幹啥?」陳桂香隨口問了一嘴,沒等她答,轉身進了堂屋,去柜子角落裡翻騰。
花清淺站在廊下,心裡撥起了算盤珠子。
花家成年男丁三個,全免役要九兩。大哥腳傷沒好,爹與二哥再被征走,家中便只剩老幼婦孺了。徭役那活兒苦,壯勞力都扛不住半年。
不能讓他們去,爹的腰、二哥的肩、大哥的腳,哪一個都經不起徭役的苦。
得趕在差役上門之前把錢湊出來。
要再快些,再快些才是。
眾人四下散開,院子裡霎時空了大半。陳桂香斜眼瞥了一眼廊下的背簍,腳步頓了頓。
「這裡頭裝的都是些什麼物件?」
花清淺眉眼彎彎,笑著回道:「奶,我打算做一樣新鮮物件,若是做成了,興許能添一項進項,到時候第一個便給您先用。」
「如今這張嘴倒是抹了蜜似的。」陳桂香嘴上打趣,轉身卻已從灶房取來一隻陶罐,遞到她手上時,指尖在罐沿上多停了一息。
「多謝奶。」
「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?」花清禮走上前來。
花清淺忽然想起一事,轉頭問他:「二哥,今日買了多少豬肉?」
一旁的花茂林聞言低頭看向背簍里的肉,眉頭微動:「怎麼買了這麼多?」
「想著要答謝里正,最少得備上兩斤,還有幾位堂叔,也該分上一些。」花清禮答道。
「說得也是,里正幫咱們不少。」陳桂香思索片刻,開口安排,「這樣,再舀半壇濁米酒一同送過去,餘下的酒留給家裡幾個男人夜裡小酌幾口。」
「我這就走一趟。」花茂林應聲,便準備動身。
花清禮從袖袋裡摸出一串銅錢放在桌上,銅錢磕著桌面,叮噹幾聲脆響。
「木薯粉得錢八百文,除去十斤豬油二百五十文,還剩五百五十文。」
「我的天爺!」孫美麗手裡的木勺「咣」一聲磕在盆沿上,「這些錢,都抵得上去碼頭干一月的活了!」
「先別急著高興,還要分出工錢。上山挖木薯、在家磨粉,一家老小全都出了力。」
「便是扣去工錢,咱們也還有盈餘。」
陳桂香將銅錢收進布錢袋,數了一遍,手忽地一頓,目光在銅錢上停了片刻,才收口打結,繩結比往日多繞了兩圈。
花清禮轉向花清淺:「淺淺,那我要做些什麼?」
「二哥,你去後院把炭火生起來。咱們把這幾根老乾竹放進陶罐里燒制,燒成竹炭。另外再取一點粗鹽,還有昨日煉好的豬板油,借我用一些。」
「且由你搗鼓去。」
陳桂香嘴上念叨著,轉身進屋,取來兩小陶罐,一罐粗鹽,一罐豬油,一併遞給她時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花清淺接過來,抿著嘴笑:「多謝奶,改日讓二哥再給您添一罐豬油。」
後院。
顧秋菊與孫美麗正蹲在石磨旁研磨木薯,石磨吱呀吱呀轉著,粉白的漿汁從磨縫間淌下來。
小小的花吉安就坐在石階邊,一隻手伸進木盆里撥著清水,濺得滿手都是水珠,袖口濕了大半也渾然不覺,嘴裡還咿咿呀呀哼著什麼曲兒。
花清淺與花清禮一前一後走進後院。
後院四圍矮籬笆,平日少人踏足,地上青苔都厚了幾分。
院角一處石圍之中,清泉汩汩往外冒,碎石砌成石井模樣,泉水冬暖夏涼,常年不斷。
花清淺的目光在泉水上停了一瞬。這眼泉,在原書的劇情里,後來被隔壁劉家堵了水路,兩家鬧到了里正跟前。
她收回目光,沒說話。
花清禮拿起柴刀,將老乾竹劈成小塊,一塊塊碼進陶罐里。竹節被劈開時迸出一股清苦的干香。
「二哥,尋一塊瓦片蓋住罐口,再取些黃泥沿著縫隙封牢。」花清淺蹲在一旁看火,「搭個柴灶支架,把陶罐架在火堆之上,慢慢悶燒。」
花清禮手上不停,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然後呢?」
「等竹子完全燒透,放涼之後再取出來。炭塊放進石臼里搗成碎末,再拿細竹篩篩掉粗渣。」
花清淺一邊說著,把方才從籬笆根下採摘的薄荷葉在清泉邊一葉一葉洗淨,攤開在竹簸箕上。
「薄荷先攤開晾乾,等到明日再碾成細粉。粗鹽也要放在鍋里小火炒干,碾成細膩的鹽末。」
花清禮聽得眉頭越擰越緊,實在忍不住開口:「這東西,到底是做何用的?」
「做牙粉。做好之後咱們一家人都能用它刷牙,護著牙齒,不容易蛀壞。」花清淺掰著指頭數給他聽,「配比記好了,竹炭粉三份,薄荷粉兩份,鹽末一份,三樣拌勻,裝進小陶罐里封存起來就行。」
「當真有這般用處?」
花清淺側頭一笑:「我何曾騙過你?」
「那倒也是。」
陳桂香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後院籬笆門口,手裡攥著半塊粗布巾,像是正擦著手從灶房追過來的。她看著二人,神情忽然鄭重下來。
「清禮,不管這牙粉能不能做成,淺淺願意把法子都告訴你,你往後的日子,都要好生護著你妹妹。」
花清禮連忙點頭:「奶您放心,我定然好好待淺淺。」
花清淺失笑,低頭撥了撥陶罐里的炭灰。
原書里,陳桂香最後是病倒在床上,臨死前還在念叨「我的淺淺」,可那個傻姑娘到死都沒回來。
「奶,我心中能換錢的點子還多著呢,這牙粉只是先做給自家人使的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話頭轉開,手裡的炭火鉗卻沒放下來。
話音剛落,她的目光落在一旁背簍里堆放的皂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