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對了,還有這些皂角,得放到石臼裡面搗碎。」
她伸手去拎那簍皂角,花清禮一把接過去,低聲說了句「我來」。
「外殼硬得很,不鑿得碎碎的,藥效熬不出來。等會兒還要把側柏葉、松針葉也一併剪碎,下鍋一同慢熬。」
木支架上,兩隻陶湯瓶架在柴火之上燒著熱水,瓶底被火舌舔得發黑。
花清淺走到灶台邊,取來草木灰盡數裝進粗布袋子裡,將布袋懸吊在木架上方。她提起燒好的熱水,手腕放低,熱水一線線淋進布袋。
褐黃色的鹼水順著布絲慢慢滲出來,一滴、兩滴,砸進下方的瓦盆里,濺開細小的水花。
花清禮過來幫忙,伸手就要去拎水罐。
「別急。」花清淺按住他的手腕,「熱水要慢慢淋,濾出來的鹼水勁兒才足。」
她交代完這一句便進了灶房。灶上兩口鐵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。
一鍋熬煮純皂角,另一鍋熬著皂角、側柏葉與松針葉,草木獨有的清苦香氣蒸騰上來,裹著水汽漫了整個後院。
花清淺站在灶前看著翻滾的皂角湯,聞著這股苦香,忽然想起前世浴室里那管薄荷味牙膏,白生生的膏體擠在刷毛上,滿嘴涼絲絲的。
她晃了晃神,灶火噼啪炸了一下,把她拽回來。
霧氣里,花吉安打了個噴嚏,揉著鼻子咯咯笑起來。
半個時辰後。
花家一家人都圍在灶台邊,連花茂林都從堂屋搬了條矮凳出來坐著。
灶台上擺著兩隻竹筒,一旁放著豬油,還有一盆灰沉沉的草木灰濾出來的鹼水。
花清淺站在灶台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「這盆濾好的便是鹼水。油和鹼水按二點五比一的比例調配——」
「二點五?」孫美麗眨眨眼。
「就是……兩份半油,兌一份鹼水。」花清淺頓了頓,換了個說法,「先把豬油倒進木盆,再一點點兌入鹼水與草藥濃汁,順著同一個方向不停攪拌,中途撒上一點鹽,皂漿便能析出來。」
「我來!」
花清禮見攪拌是個體力活,哪捨得讓花清淺費力氣,上前把木勺搶了過來。
院牆外頭,隔壁劉家的院門吱呀響了一聲。
有人探頭往外望了一眼。
花清淺餘光從窗台上掃過去,手裡的陶罐頓了一下。
木勺在盆里攪起來,咕嘟咕嘟響著,鹼水和油脂慢慢交融,顏色從渾濁漸漸變得厚重。
花清淺笑著側身讓了半步,袖口放下來遮住手腕,方才淋鹼水時濺了幾滴,皮膚上留下一小片淺紅。
「這一盆只用純皂角熬製,日後拿來洗手沐浴。另一盆加了側柏葉與松針葉,便是洗頭用的藥皂。」
花茂林湊近看了看盆里漸稠的皂漿,乾裂的指節敲了敲灶台:「攪成這樣就能直接用了?」
花清淺輕輕搖頭:「還早。灌入竹筒之後,挪到陰涼通風處慢慢陰乾熟化,約莫要二十餘天。萬萬不可拿太陽底下暴曬,曬過容易開裂,鹼氣也散不乾淨,用著傷皮膚。」
孫美麗叫了一聲:「要二十多天這麼久?」
「急不得。」花清淺溫聲解釋,「時日不夠,鹼氣未散盡,洗在身上刺得皮膚發疼。耐心等上一段時日,皂團徹底干透溫和,用起來方才妥當。」
花清禮抬眼看向她,手裡的木勺停了一瞬:「你說的這個,難不成就是那些富貴人家所用的香胰子?」
「差不多。」花清淺點點頭,「不過咱們這方子用料實在,不比鋪子裡賣的差。」
顧秋菊滿臉疑惑,輕聲問道:「淺淺,你怎麼懂得這麼多稀奇法子?」
孫美麗也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花清淺臉上;花耕山本低頭抽著旱菸,煙杆在嘴裡頓了頓。
花清淺眼裡含笑,隨口扯了個由頭:「娘,近來總有神仙在夢裡點撥於我,教了我不少謀生的手段。」
花茂林抬起眼皮,隔著繚繞的煙霧深深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里有狐疑,有審視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煙杆在嘴唇上磕了磕,菸灰落在腳邊。
花清淺迎著他的目光,沒躲。
原書里的祖父花茂林,後來是被對面的王家氣死在賭桌上的,賭債、逼債、抄家。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祖父這麼老實的人為何去賭,肯定另有隱情。
「既然是淺淺說的,」花茂林把煙杆在鞋底上敲了敲,聲音沉穩,「那大家照做便是。」
花清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沒再說話,轉過身,伸手指了指灌滿皂膏的竹筒。
「把竹筒挪到陰涼通風之處,筒口不必蓋死,微微掩住就好。先靜置二三日,等皂膏徹底定型變硬,再取出。到時候拿一根細棉線,勒著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皂塊。切好還不能急著用,繼續攤開陰乾二十餘天,等鹼氣散盡,洗漱用著才不會傷肌膚。」
陳桂香在一旁聽得直咂嘴:「竟要折騰這麼久。」
「慢工出細活。」花清淺輕輕點頭,目光從竹筒上移開時,飛快地朝院牆外那條小路掃了一眼。
那邊,王家的炊煙正在升起來。
花清淺收回目光,轉身進了灶房。
廚房裡油鍋剛熱,花清淺湊到顧秋菊跟前。
「娘,我教您做道蒜蓉粉絲。」
顧秋菊正漏著粉條,抬頭看她一眼:「怕你奶又絮叨你?」
花清淺嘿嘿一笑:「我曉得娘手巧,缺的是調味法子。」
她心裡另有一本帳,往後讓爹和爺多尋些野山椒回來,熬辣椒醬,又是一樁進項。
顧秋菊漏粉利落,鍋里的水將開未開。
花清淺站在一旁指點:「油燒熱,肉末先下鍋煸出油,再放蒜末爆香,擱點小米椒,倒醬油,添鹽和水煮開,粉絲下進去翻勻,煮半盞茶收汁,撒把蔥花就行。」
顧秋菊手頓了頓:「又是蒜末又是肉末,忒費料了。」
「不妨事。」花清淺搖頭,「肉末煸出油來,蒜末辣椒炒出香味,整道菜才夠滋味。」
一大盆蒜蓉粉絲端上木桌,蒜香混著鮮辣四散,粉絲吸飽湯汁,軟滑筋道,辣味順著舌尖漫開。
桌邊一碟脆爽酸蘿蔔,一盤蒸木薯。
一家人圍著飯桌,夾起粉絲大口吞下,辣得嘶嘶吸氣,筷子卻不停。
花吉安半點不怕辣,捧著小碗吃得津津有味。
花清淺瞧著,彎起眉眼笑了。
花清寒養了兩日腳傷,慢慢走到堂屋坐下。他看向花清淺,語氣愧疚:「這兩日一點忙沒幫上。等我腿腳好了,儘管吩咐。」
「不急。」花清淺抬眼,「等大哥養好,往後多的是要你出力的地方。」
飯菜香氣順著院門飄到院外。
隔壁陳婆子、對面王家婦人幾乎同時推開院門,伸著鼻子往花家這邊嗅。
「誰家做飯?香得勾人。」
「聽動靜,是花家?」
二人對視一眼,眼底滿是不信。
「呸,他家哪來這般吃食?十兩債才還清,銀子還不定什麼來路。」
過了一會,院門叩響。
陳桂香放下碗筷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王家的王如花,少女臉頰漲得通紅,侷促緊張。
「陳奶奶。」
「有事?」
王如花張了張嘴,支支吾吾,半天說不完整。
陳桂香轉頭朝堂屋揚聲:「清禮,如花姑娘找你。」
花清淺挑眉,望向正埋頭吃得盡興的花清禮。
這一聲喊,花清禮猛地嗆住,劇烈咳嗽。花清淺上前給他拍背,端來一碗清水。花清禮連喝幾口,方才緩過氣。
花耕山壓低聲音:「瞧這模樣,怕是相中清禮了。姑娘心性不壞,只是王家那邊……」
「劉婆子刻薄,人品不行。」花茂林放下筷子。
院裡,花清禮走到大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