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桂香碗底磕在桌上,水花濺出來:「今日拿徭役銀子堵了他們的嘴。看各家臉色,沒一個鬆快的。」
花清淺盯著桌面那道裂紋,沒接話。
爹,大哥和二哥三個丁。湊不齊就得去服苦役。辣椒醬、木薯、一品樓單子,三筆帳在腦子裡翻來覆去,她掌心按了按膝頭,手指攥緊又鬆開。
「明日我再去山裡。」花茂林煙杆在桌角一磕,灰星濺落。
陳桂香轉頭:「一品樓今日?」
「催得緊。」花清禮灌了碗水,抹嘴,「周掌柜問能不能加到一天五十斤。」
花清淺沒抬頭。一日上山最多300來斤,曬制後能出100多斤。夜路背回來、天亮攤開晾,哪道工序都省不得。她拇指掐進掌心,不再往下算。
花清寒錘腿:「怪我,腳傷了搭不上手。」
「大哥曬椒、分揀、記帳。」花清淺終於抬眼,數給他聽,「你手比我們都細,站不起來也做得。」
花清寒眼眸亮起,拐杖篤篤敲了兩下地:「好!儘管喊我!」
花清淺看向花茂林:「爺,後院泉水清甜,何不打口井?」
花茂林搖頭:「好幾兩銀子,前些年拿不出。」
花清淺點了下頭。沒再開口。
花清禮忽然歪頭湊過來:「淺淺,咱家水越發甜了,你是不是偷放了糖?」
花清淺被逗笑:「就是後院的清泉水。」
她在桌底下慢慢攥了攥拳,又鬆開。
空間木薯還有半月成熟。辣椒醬賣了錢也填不滿那個缺。下月交銀,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天。明日裡得再進一趟山。
「爺,前幾日送豬肉去里正那,他可說了什麼?」
「說村裡有人打聽咱家。」花茂林磕了磕煙杆,火星滅了。
「見了里正,你怎麼說?」
「就說你把吃食方子賣給了一品樓。一品樓是鎮上數一數二的館子,體面商戶,旁人不敢鬧。」
花清淺點頭,又問:「誰在背後嚼?」
「柳家、王婆子、陳婆子,整日閒得慌。」
花清淺側頭:「二哥多提防王如花。她若往你身上湊,反咬一口說非禮,咱們有理說不清。」
花清禮碗差點脫手:「不至於吧?」
顧秋菊神色一緊:「清禮,這話得放心上。那姑娘被逼著定親,什麼糊塗事都幹得出來。」
「我曉得了。明兒繞道走,翻牆出門。」花清禮搓了把臉。
花清淺轉向花茂林:「爺,不如請里正過來一趟?」
花茂林抬眼:「木薯的事攤開說?」
「是。木薯往後大量上山挖,容易被人撞見。提前知會裡正,有他鎮場子,堵閒話。二爺爺厚道,也帶上他家。」
陳桂香一拍大腿:「有里正出面,那些嚼舌根的也得忌憚幾分。」
花茂林吧嗒吸了口煙,火星明滅了一瞬:「行,我這就去。」
花茂林站起身,煙杆在鞋底磕了兩下,磕乾淨了才別回腰間。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花清淺一眼,沒說話,點了下頭,才跨出去。
院子裡,孫美麗站在井台邊,兩隻手絞著衣角來回搓。她盯了陳桂香好幾眼,終於出聲:
「奶,我……」
陳桂香抬眼。
「我娘跟我弟弟……」孫美麗聲音矮下去,「能不能……」
「不能。」
陳桂香臉沉下來,「你娘什麼心性,你弟弟什麼性子,你心裡沒數?當年若不是清寒中意你,我多方打聽下來覺得你本分,花家絕不會娶你進門。」
孫美麗頭垂下去,盯著腳尖。
「若總惦記貼補娘家,你不如回娘家過日子。」
一旁花清寒拄著拐杖站起來。他看了孫美麗一眼,語氣平靜地道:「美麗,奶說得在理。咱家剛緩過一口氣,經不起再被搜刮。真叫他們過來,吃苦的是吉安。」
孫美麗嘴唇動了動,長長嘆出一口氣。
「我知道了,奶。聽家裡的,再不提。」
花清淺走過去,沒勸,把廊下晾著的干辣椒往她手邊推了推,低聲說了句:「嫂子,吉安前日還跟我說,想吃舅母包的艾糍。等這陣忙完,我陪你去鎮上買點艾草,給那邊送一回,不算貼補,是孩子的心意。」
孫美麗愣了一下,眼眶倏地紅了,蹲下來接手,瓮聲「嗯」了一下。
等院子裡靜下來,她轉頭:「二哥,托你買的物件都齊了?」
「齊了。」花清禮背簍卸地。
陳桂香湊過來探頭往裡翻,嘴上不饒人:「哎喲喂,好不容易掙的銀錢又大把往外花……」手上沒停,一樣一樣拎出來擺在灶台上,「快說,這些要怎麼擺弄?」
「奶,今日先試一味新醬。」花清淺蹲下身掐椒蒂,「過幾日拿給一品樓掌柜掌掌眼。若賣得好,爹和兩個哥哥都不用服徭役。」
陳桂香回頭看她:「你早盤算好了?」
「爹年歲大了,哥哥們經不起那份苦。捨不得。」花清淺笑。
陳桂香盯著她看了兩息,撇了下嘴:「隨你折騰。真能掙著錢,就聽你的。」
「怎麼弄?」她嘴上念叨,手已經拾掇起物料。
「十斤野山椒,大蒜一斤,老薑半斤,粗鹽一斤,紅糖二三兩去辣提鮮。」
「麻煩。」
花清淺蹲在筐邊掐椒蒂:「辣椒洗淨,攤竹匾晾透,一滴生水不能留。姜蒜去皮,石臼搗碎,拌粗鹽和紅糖。」
她手指掐過椒蒂,丟進筐里,頭也沒抬:「陶壇日頭下曬透,油星生水都沾不得。料裝進去壓實,鋪一層厚鹽,澆熟板油封面。壇蓋蓋緊,壇沿添滿水封口,挪陰涼屋。七八日開壇。」
「這般繁瑣。」
「做好了,放半年不壞,做菜調味都好使。」
陳桂香嘴角動了動,到底沒繃住:「聽你說,我都饞了。」
花清淺手上沒停,低聲:「新醬也是鋪路。」
花清禮從堂屋門口探進半個身子:「淺淺,里正和茂森爺爺到了。」
「就來。」
花清淺穿過院子往堂屋走。
路過灶房時門半敞著,裡頭陳桂香的嗓門隔著窗洞攆出來,「秋菊,美麗,過來忙活。」水聲嘩啦,木盆磕在灶台上悶響。
她沒停步。餘光掃過大哥那間屋的窗縫,拐杖斜靠炕沿,把手磨得泛亮,那是日日攥出來的印子。
拐過影壁時,檐下一串干辣椒碰了碰額角,她偏頭讓開,抬手撥散,跨進了堂屋門檻。
堂屋裡,花茂田已經坐在八仙桌旁了。花茂林遞了碗茶過去,他沒接,先看了花清淺一眼。那眼神不大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