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傑夕大驚。
被發現了？
這種本以為藏身在暗處，卻被發現的驚恐之感，像是一雙黑色的大手，掐住了他的脖頸。
他的心臟在「嘭嘭」的跳，耳邊的血管嗡鳴，仿若轟雷一般在巨響。
就在古傑夕驚恐到極致之時，手中刀柄堅實的觸感，讓他安定了下來。
沒事。
我有刀。
不需要怕。
而且……
不對！
此時冷靜下來的他，猛然意識到。
那「不留空」梁梟若是真發現了我和柳女俠藏身於此處傾聽。
他何不裝作根本全然沒有發覺的模樣，靜悄悄的接近，隨後先發制人？
何故如此大聲？
靠！
他在詐人！
古傑夕這時才想到這種古老的欺詐技法。
此等手段在武俠小說中亦有記載。
古傑夕想到這裡，心下鬆了一口氣。
可就在這時，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數下擊掌之聲。
「啪！啪！啪！啪！啪！」
一道女聲響起，「梁兄好興致！竟把那呆子戲耍於股掌之間。」
梁梟依然淡定，未做聲回答。
可古傑夕心中又是一驚。
竟然不止我和柳女俠兩人聽到了這一切嗎？
還有人聽到了？！
古傑夕只覺得自己來到此方世界，過往五個月見聞到的江湖人士都沒有今夜這一晚多。
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件更加可怖的事情。
若是此地潛藏的武林人士還有更多。
那我先前覺得無人看到我與柳女俠從茶樓出來，進入我家的密室里，豈不是在自欺自騙？
古傑夕本就知道江湖險惡，可那只是純粹的理性判斷。
直到今夜自茶樓開始，再到他家宅之中發生的種種事情，讓置身事中的他，更覺江湖險惡。
他心中在想，「今晚的事情完畢，我定要遠離江湖與武林。」
「這些習武之人，只有柳驕陽女俠一人有俠客之姿。」
「從「畫眉客」薛停雲開始，到「照夜白」裴驚蟄，再到這「不留空」梁梟。」
「有一個算一個，皆是人渣。」
「全都應該死刑！」
古傑夕此刻已經全然理解了柳驕陽女俠緝兇殺賊的心路歷程。
只是他心中更生疑惑。
若是江湖武林之中，全是這種貨色。
今夜直到此時，都還未出現的衙役官差，究竟是如何維持城中治安的？
古傑夕胡思亂想之際，頭上的對話竟也沉寂了許久。
古傑夕甚至聽到了遠處嘈雜的呼喊聲。
「走水了！茶樓走水了！」
「快！快取水來！」
古傑夕入駐茶樓這幾個月的時間裡，茶樓從未有過一次火情。
不過，他所在的這座城裡，每旬卻都至少有一起火情。
那夜間敲梆子的更夫，天天喊著「小心火燭」，正是因為火燒的太多了。
古傑夕還在想，茶樓的火能不能滅掉，那未知名號的女人說道：
「好了，官差將至，我先走一步，梁兄，後會有期。」
梁梟沒有回答。
院落里再度陷入了只有蟲鳴的安靜之中。
古傑夕一動不動。
過了一會，他聽到了密室蓋板再度被挪動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一聲很輕的落地聲，有若「兔起鶻落」。
再然後，便是「窸窸窣窣」搜身的聲音。
那倒霉的「鑾兄」，死在了密室口的位置。
古傑夕與柳驕陽藏在密室深處，與那倒霉蛋隔了一層薄薄的土牆。
古傑夕的耳朵貼在薄薄的土牆之上，心臟跳動的速度不慢。
他依舊提心弔膽。
他期望這梁姓賊人搜完那倒霉蛋的身子速速離去，只有這樣自己和柳女俠才能夠徹底安全。
聲音漸消。
直到古傑夕聽到一聲很輕的跳躍聲，他依舊藏身在土牆之後，沒有探出身子看看情況的意思。
只因，他在茶樓里的時候，就被「照夜白」裴驚蟄假裝離去騙過一次。
時間不斷在流逝。
古傑夕仍然沒去查看情況。
他寧可和柳女俠藏在這裡直到天亮都不願意冒險。
剛剛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女聲，雖然話不多，但卻依舊透露出一個信息。
那就是他們這些江湖人士，不願與官差產生衝突。
古傑夕這一刻才終於理解，「光天化日」這個成語的含金量。
只要天亮了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古傑夕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。
他有些困了。
就在他即將睡著的那一刻，他卻感到腦袋一陣刺痛。
他還未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他就發現自己的視角脫離了身體，開始向上飄。
他看到了自己貼著土牆的耳朵，被一柄捅透了土牆的刀子洞穿，刀尖在自己另一側的耳廓上緣「太陽穴」露出一個尖尖。
而在土牆的另一側。
古傑夕看到了身體緊緊貼著牆面，伸長胳膊捅出這一刀的梁梟。
古傑夕不知為何自己竟然很想感嘆，「不愧是「不留空」。」
他聽見「不留空」梁梟說道，「沒想到堂堂「春雨劍派」第三十二代弟子，近一年來名震江湖的柳驕陽女俠，與一個鄉下小子藏於密室之中，竟還脫去了鞋襪。」
「不知道這樣的事情，若是流傳於江湖，柳驕陽女俠你的清名還會在嗎？」
「還有……」
「不知道「春雨劍派」又會怎麼看？」
「柳驕陽女俠，你受傷了，你要好好療傷。」
「我見到「照夜白」被斬首的時候，我就知道「春雨劍派」的小小女俠定然也受了重傷，走不了多遠。」
「你放心，我不會傷害你。」
「你與那呆子不同。」
「你活著的價值，遠比你死了大得多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「我會一直讓柳女俠你保持負傷的狀態，直到……」
「不留空」梁梟話音未落，柳驕陽居然張嘴喝道，「惡賊看劍！」
古傑夕又一次看到了柳驕陽的劍雨。
只是，春雨將歇。
古傑夕的意識繼續向上升。
他升到了屋檐瓦片之上。
他看到不遠處茶樓的火光映紅了半邊的夜空。
他看到了官差指揮著街里鄰坊，接力傳遞著水桶，試圖熄滅這熊熊燃燒的烈火。
古傑夕看到了濃煙之中，有餘燼升空。
那橘紅色的餘燼就在他眼前徹底熄滅，就像是一隻失去了生命的螢火蟲。
直到一切模糊，當他的意識陷入比夜空還寂靜的黑暗裡。
古傑夕醒了。
他的頭很痛。
他想都沒想，雙手握刀刺向土牆，牆的那邊響起了「不留空」梁梟的慘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