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驕陽愣住了。
她還是頭一次有這樣的體驗。
「春雨劍派」不缺錢財。
她一路仗劍行俠,從來都是她出手闊綽,殺賊之後請人掃灑,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。
最關鍵之處在於,她能看出這位老師傅的生活並不富裕。
雖然只是幾枚銅錢的小事。
但她知道,這幾枚銅錢,在她自己這裡,與在這老師傅那邊,重量截然不同。
「您……」
「不必了!」
柳驕陽推脫。
老師傅的胳膊卻伸得筆直。
他用很嚴肅的語氣說道,「收著!」
「我知道你和那小伙子是一起的,他說得好!說得我舒心!你收著!」
柳驕陽望著眼前的這位面容堅毅的糖畫老人。
她最終說道,「好,我收下。」
糖畫老人枯木一般的臉上,露出了沒牙的笑容。
古傑夕那邊收到的錢更多。
古傑夕沒有著急從地上把錢撿起來。
他不停地拱著手,與投錢的人道謝。
「感謝!感謝!祝您發大財!」
「感謝!感謝!祝您身體安康!」
……
柳驕陽原本見到若是有人這樣微微弓著身子,說著吉祥話,她大約會覺得這是個諂媚小人。
然而,她看到古傑夕這番模樣,卻覺得他才是真正的俠。
天色終究是太晚了。
天下之間,沒有宴席是不會散去的。
也沒有聽書的人永遠都在的道理。
行人漸漸稀疏。
就連糖畫老人,都收拾攤子離開了。
柳驕陽看見古傑夕已經把地上的銅錢撿得差不多乾淨了。
她本想邁出步子去找古傑夕,卻突然想到了古傑夕讓她在此地等他。
就在她猶豫的這個當口,客棧斜對麵茶樓裡面走出來一個人。
這人模樣富態,儘管年歲不小了,可皮膚上看不出來有什麼褶皺。
身上穿的衣服,雖然不是綾羅綢緞,但卻也能看出來是厚實的好布料。
他來到古傑夕身邊,拱了手說道:
「在下是那間茶樓的掌柜,剛才聽聞小哥講述的《柳驕陽女俠盪魔「孤竹派」》的故事,聽得甚是欣喜,不知道是否可以請小哥到我的茶樓一坐。」
古傑夕撿起最後一枚銅錢,站起來回了個禮。
他望見這位處事圓滑的掌柜,就想起了自己曾經說書的那間茶樓的掌柜。
他心中想道,「不知道東家現在怎麼樣了……」
他心中想著,嘴上卻說道,「時間不早了,小子還要休息,不知明日可好?」
掌柜看到古傑夕這模樣,反倒是著急了。
他本想的是這撂地攤的小小子說得不錯,自己邀請他喝喝茶,給一些好處,留他在茶樓里說書就好。
旁的買賣與茶樓都不同。
就說那客棧,人總是要住宿。
就說那酒樓,人總是要吃飯。
可這茶樓,卻是並非必須的消遣地方。
茶好不好喝,固然重要。
但……
茶樓里不管是唱戲啊,還是說書,這些樂子茶客們喜不喜歡才最重要。
面前這小哥,雖然下頜上的鬍鬚都沒有幾根。
但他那說書的本事真是。
誒!
絕了!
茶樓的掌柜也是吃過見過。
可剛剛那一出《柳驕陽女俠盪魔「孤竹派」》的故事,他卻是頭一回聽。
他雖然心中知道,剛剛自己聽得心情激盪,有第一次聽這故事的緣故。
可如果這故事,就是這小小子自己寫的。
嘿!
那就更好了!
只不過,好人就在面前,就拒絕了自己的邀請,這就不甚美好了。
他望著古傑夕轉身要回到客棧去。
他想了想,沒有強留這小小子,而是跟著他進了客棧。
客棧里的夥計,本來偷閒的時候,就愛看街上的風景。
他此刻看到對麵茶樓的掌柜來了,連忙迎接。
掌柜說道,「給我泡一壺好茶,我要和這位小哥好好嘮一嘮。」
古傑夕走到柳驕陽身邊的時候,他與柳驕陽一起,進入了客棧之中。
不過,柳驕陽現在又不懂古傑夕在做什麼了。
她不知道古傑夕為什麼要拒絕。
她忽然想起古傑夕在「孤竹派」的時候說過,要陪自己一起回「春雨劍派」。
她心頭一喜,卻又覺得羞澀,臉又紅了。
掌柜的同樣看到了古傑夕身旁的女伴。
如此貌美的女子,著實少見。
不過,他也未多看,只是在心中盤算著這女子與說書小哥的關係。
他想試試看,有沒有什麼辦法,能夠把他倆都留下來。
只是,當他正在腹中算計的時候,客棧里又進來一個人。
「李先生你……」
「哎呀!」
掌柜的看到來的這個人,就像是偷腥的貓兒被發現了,哪怕處事圓滑,依舊有些尷尬。
這人,原來就是對面那家茶樓里的說書先生。
古傑夕對此心知肚明。
雖然這掌柜,到客棧里來談,也算是隱蔽一些了。
可只要對麵茶樓里的說書先生,與茶樓里的夥計跑堂關係好一些,都會被告知。
他之所以回到客棧,一方面是他不會真的去這間茶樓說書。
另一方面是拉扯一番,才會被這茶樓掌柜更看重價值。
第三方面則是,他在等待對麵茶樓里的說書先生一同前來。
古傑夕見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。
他拱手說道,「您是說書先生吧。」
「是。」
李先生的回答卻沒有什麼好氣。
他又不是瞎子。
他剛剛在茶樓里說書的時候,眼看著坐著的客人那是越來越少。
甚至有的客人都沒有出茶樓,就在茶樓門口踮著腳望著外面。
他剛開始還不以為意。
後面聽到了那隱隱約約的說書聲音。
他覺得外面撂地攤的那傢伙,哪裡是在說書,明明是在打他的臉。
這世道,有一口飯吃都不容易。
所以,每個行當才會有每個行當的規矩。
這說書的規矩,就是撂地攤的說書人,不要去那坐堂的說書先生附近去說書。
你這撂地攤成本低,賞錢多少都是個進項。
可那說書先生坐堂的茶樓卻不一樣了。
聽書的少了,說書先生沒了收入,被茶樓請走。
你再進去坐堂?
這說著不好聽,事也不是那麼一回事。
古傑夕知道這是古代的行業保護。
他知道這說書先生生氣。
但是,他滿臉笑容說道,「不知道先生你,想不想講《柳驕陽女俠盪魔「孤竹派」》這個故事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