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驕陽與古傑夕在一起的時間久了，仿佛有了一些變化。
剛剛乾脆利落殺完一夥剪徑賊人的柳驕陽，折下了路邊一株野草。
她把這脆嫩的野草放到眼前。
她說道，「這株草生長得太晚了，它熬不過這個冬天。」
她身旁的棗紅色駿馬，或許不知道柳驕陽在說什麼，它只以為這是柳驕陽給它採摘的小零食。
它雖然覺得這點零食，還不夠它塞牙縫的。
但它還是禮貌地一口咬斷這株鮮嫩的野草，在口中嚼了兩下。
柳驕陽愣愣地看著眼前這性格有些調皮的駿馬，她笑得很燦爛。
她一邊笑著一邊說道，「我曾經以為，我只要把那些罪大惡極的賊人當中剷除。就能以儆效尤，讓那些做過小惡的人警醒，重新變成一個好人。」
「但是，我最近好像發現我這樣的想法不對。」
「惡，就是惡。」
「天下賊人太多，哪怕殺了名頭大的，依舊有後來者，仿佛殺也殺不完。」
「所以，我就想，如果我們見到一個惡人就殺一個惡人，這個世道能變好嗎？」
「就像是孤竹山那裡一樣。」
古傑夕見柳驕陽有聊天的想法，索性從馬背上顫顫巍巍地下來了。
騎馬這玩意，看別人騎好像不高。
可若是自己騎，就覺得自己仿佛懸在半空中。
柳驕陽望著古傑夕笨拙下馬的模樣，她又笑了。
她以前不愛笑。
可她不知道為什麼，與古傑夕在一起，明明古傑夕也沒有逗自己笑，自己就是想笑。
古傑夕的身體下了馬，他的靈魂卻好像還在馬上。
古傑夕的身體在地面上，向上聳動了兩下。
他終於找回了在地面時候的感覺。
他反問道，「你真覺得孤竹山那裡已經變好了嗎？」
柳驕陽笑容燦爛地臉上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，「難道不是嗎？」
「「孤竹派」滅門了，還活著的門人被遣散了。周邊農民和百姓不再有人欺負了，過往的債務沒有了，他們還得了錢財，這不就是變好了嗎？」
古傑夕認同地點點頭。
他說道，「你說得沒錯，暫時看來確實變好了。」
「可實際上呢？」
古傑夕抬頭望向天空。
秋天的藍天確實要比其它的任何季節要來到遼闊。
「實際上怎麼樣？」
「為什麼是暫時？」
柳驕陽追問道。
古傑夕看到他身旁的馬兒，已經暫停了吃路邊的野草。
他掏出一把豆子攤開在手心裡，直到讓馬兒吃完。
他說道，「我們一邊走一邊說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人牽著馬走在路上。
兩匹駿馬的年紀可能還小，看到蝴蝶想追，看到蜻蜓想咬。
古傑夕乾脆放開了手中的韁繩，讓它自己撒歡。
柳驕陽有樣學樣。
她問道，「你不怕鬆開了它們，它們就不回來了麼？」
古傑夕倒是灑脫。
他說道，「那就說明我們和它們的緣分只有這些。」
兩人並肩漫步。
兩匹被鬆開韁繩的馬兒前後撲騰玩鬧著。
古傑夕說道，「孤竹山那邊，暫時沒有了「孤竹派」的欺負沒錯。可是，沒有「孤竹派」，難道就不會再有個「孤竹幫」嗎？」
「那裡門派的位置出現了真空，總會有人忘記了我們滅門的往事，在那裡重新建立山門，重新開始一切。」
「是這樣麼？」柳驕陽似懂非懂。
她既覺得古傑夕說得對，因為從她最樸素的思路來想，哪裡有空缺了，就會有東西將空缺填滿。
只是，她又覺得不對。
她瞧著仿佛和古傑夕在一起，都變得活潑開朗的馬兒。
她問道，「如果是這樣，我們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？」
古傑夕聽見柳驕陽的疑問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問出了一個新的問題。
他說道，「你認為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嗎？」
「不限於誅殺賊人。」
柳驕陽不假思索回答，「當然有。」
「好。」古傑夕說道，「那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。」
「你說，人出生的那一刻，就意味著他一定會死亡。」
「出生不就意味著死亡？」
「這樣的出生還有意義嗎？」
柳驕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，「呃……」
古傑夕繼續說道，「一個王朝的建立，就意味著上一個王朝的覆滅。」
「既然王朝建立了就要覆滅，那建立新的王朝還有意義嗎？」
柳驕陽聽得目瞪口呆，「這……」
她反應了好半天。
她說道，「按你這麼說，豈不是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沒有意義了？」
古傑夕輕快地回答，「從這個角度來看，確實如此。」
「那什麼都不做，等死不就好了？」柳驕陽有些生氣。
古傑夕望著柳驕陽微嗔的模樣，知道要是再說得太過火，她可能會直接逃跑。
他話鋒一轉說道，「從我剛剛說話的角度來看確實如此，但是轉換一個角度呢？」
「轉換角度？」柳驕陽覺得這兩個詞彙組合到一起都很新奇。
「對。」古傑夕確認道，「轉換一個角度。」
柳驕陽好奇心大起，剛剛古傑夕所說的話，在她看來毫無破綻。
她正是因為找不到破綻才惱怒。
結果現在古傑夕卻和她說，可以換一個角度。
「你快說！我要聽！」
「好好好，我這就說。」
古傑夕說道，「如果一個孩子生下來，他努力……」
古傑夕本想說讀書，轉念一想，換成了更貼近柳驕陽生活的例子。
「他努力練武，武功變得高強，在江湖上行俠仗義，成為一個大俠。」
「好多人受到了他的恩澤，過上了更好的生活。」
「這有意義嗎？」
「有……有嗎？」柳驕陽感覺有，但是她想到了古傑夕剛剛說過的內容。
她說道，「可是大俠不還是會死嗎？」
古傑夕點頭說道，「對。」
「這就像是一個王朝，它建立的時候，可能會想要它的子民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。」
「可是最終這個王朝卻變得暴虐無度，逼迫得百姓紛紛揭竿起義，最後這個病入膏肓的王朝被推翻。」
「新建立的王朝，又想要它的子民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。」
「你知道這個新生的王朝必然也會變得墮落，你覺得這個王朝有誕生的必要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