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武俠仙俠> 目錄頁> 第九章 挑水劈柴

第九章 挑水劈柴

2026-09-27 01:19:34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天還沒亮,了塵就叫一腳踹醒了。

  「起來,幹活。」痴愚已經蹲在火堆邊,啃著半塊冷餅。




  「去哪兒了?」

  「你夢裡,不是天天見。」痴愚翻個身,「多夢見幾回,就淡了。」

  廟裡的日子和寺里全兩樣,沒有鐘鼓點,沒有早晚課,痴愚睡到日頭老高,起來先灌一口酒,才肯動彈。只是了塵左臂餘毒未淨,天陰便泛酸,痴愚說這毒纏在筋骨里,急不得。

  井台的霜結了薄薄一層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了塵揉著眼到了廟後,那兒有口老井,轆轤朽了一半,他得把水一桶桶絞上來,再挑回廟前的缸。井水絞上來時冒著白氣,桶沿冰手,兩桶水滿,扁擔壓上肩,他習慣性地扎個馬步,腰一沉,腿繃得筆直。

  「錯了。」痴愚跟在後頭,拿樹枝敲他膝蓋,「誰教你這麼使勁的?」

  「我大師兄。」了塵咬著牙,「力從地起。」

  「你大師兄說對了一半。」痴愚又敲一下,「力從地起,你偏繃成根鐵棍,勁到膝蓋,就叫你自己憋斷了。攥過水沒有?越使勁,漏得越快。」他頓了頓,「松。膝蓋松,腰松,腳踩實了——勁,自己會往上走。」

  了塵將信將疑,試著鬆開那口憋著的氣。起初不得法,水晃出來,濺濕了鞋面。他耐著性子一趟趟試,到第三趟上,膝蓋一松,扁擔反倒輕了些,兩桶水不再左右亂晃,那股在涼州山道上時靈時不靈的勁,竟叫他捉住了一兩分,順著腳底,一路走到肩頭。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」痴愚蹲在牆根曬太陽,「記住這個味兒。劍是手腳的延長,你人是僵的,劍就是死的;人活了,破銅爛鐵也使得出活勁。」

  劈柴的時候也是一樣。痴愚不許他掄圓了胳膊劈,只讓他舉斧過頂,腳一蹬地,腰跟著一轉,斧子借勢自己落下去。起初他劈得深淺不一,練了小半個時辰,便一斧一段,茬口齊整,比往日省一半力氣,掌心也不再磨得生疼。

  「你不是要教我武功?」了塵抹了把汗,「挑水劈柴算什麼。」

  痴愚打了個哈欠:「你那八個年頭,練的是怎麼把架子擺好看。我這兒,只教你一樣——叫身上的東西,聽你使喚。」

  吃過晌午飯,痴愚把他叫到跟前,開始第二課。

  破廟裡翻出塊更破更髒的布。痴愚把那柄無鋒黑劍要過去,里里外外重新纏過,又往濕泥地上一按,沾了層灰,原本就不起眼的黑劍,看著便成了根叫花子拄的打狗棍,這才丟回給他。

  「劍是護你的,不是叫你拿去逞強的。」痴愚拿棍頭點了點他,「劍護人,不是人護劍。記反了,它先害你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劍不離身,可不能叫人看出是劍。」他又扯條灰布,把了塵頭頂纏了,只露鍋灰抹過的疤,「走路別這麼直。和尚走路兩眼平視、腰背不晃,一眼就叫人認出來。縮點肩,外八,腳蹭著地走。」

  了塵照著在院裡走了兩圈,初時彆扭,手腳像不是自己的,走到第三圈,才勉強有了點流民的頹相。

  「還有眼睛。」痴愚指著他,「你看人太正,眼裡有東西。海捕文書上的人,眼神都跟受驚的馬似的。你要學那些流民,眼皮耷拉著,誰也不瞧,像三天沒吃飯。」他眯起眼又補一句,「知道一盞燈怎麼死得最快?點太亮。亮,招蛾子。學著做影子——滿街是人,沒誰會抬腳去踩一道影子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非得藏?」了塵終於忍不住,「我又沒做虧心事。我大可以走出去,堂堂正正查,見官說清楚——」

  「說清楚?」痴愚嗤地笑了,「你拿什麼說?人家文書早寫好了,印早蓋好了,就等你這顆腦袋去畫押。你堂堂正正走出去,不到一個時辰,就得裝進囚車。」

  他收了笑,聲音平下來:「打贏人,不算難。難的是讓人壓根看不見你。他看不見你,就防不著你;你才有工夫,把這案子一點點翻過來。」

  了塵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低頭看著手裡這根灰撲撲的「打狗棍」,指腹在纏布上摩挲兩下,重新攥緊。

  正說著,廟門外傳來腳步聲,夾著說話。先是兩個挎籃的老婆婆來上香,痴愚立刻換了副面孔,眯眼咧嘴,顛三倒四念些吉祥話,哄得老婆婆把籃里兩個素饃留下,念叨著「痴師父保佑」,顫巍巍走了。

  了塵看得發怔。香客前腳剛走,後腳,廟門叫人一腳踹開。


  三個官差,腰刀在手,進門就掃。為首的舉著張海捕文書,目光在廟裡一寸寸刮。另兩人不由分說,刀尖挑起門帘,又去戳神像後頭的草堆,香案叫推得歪在一邊,供果滾了一地。

  「奉命搜拿霜鍾寺餘孽!」為首的把海捕文書一展,「廟裡幾個和尚?有沒有年輕的、帶傷的?」

  痴愚撲通一下,竟從草蓆上滑下來,癱坐在地,口水拖著絲,眼睛一翻,成了鬥雞眼。

  「官……官爺!」他拍手傻笑,「吃雞不吃?雞,雞飛啦!」

  「少裝瘋。」官差皺眉,刀尖直指了塵,「這人是誰?」

  了塵背上的筋一下繃起,腳就要往旁錯。就在他要繃不住的當口,痴愚手腳並用地爬過去,一把抱住那官差的腿,把他的視線擋了個嚴實。

  「我徒弟!我撿的傻徒弟!」痴愚嚷著,朝了塵一努嘴,「啞巴,燒火的,腿還瘸。啞巴,給官爺磕一個!」

  了塵反應過來,連忙垂下眼皮,縮著肩,裝作腿不利索,歪歪斜斜作了兩個揖,喉嚨里擠出兩聲含混的「啊……啊」。他手心全是汗,指節攥得發白,卻到底沒抬眼去迎那刀光。

  官差盯著他看了半晌。痴愚在一旁哭起窮來,鼻涕一把淚一把:「官爺,我們這破廟,漏風漏雨,昨兒一撥軍爺剛搜過,今兒又來。上面催得再緊,小廟也真藏不下人哪——」

  「少廢話。」官差踢翻草蓆,底下只有破棉絮,又掃了眼火堆、樑上,「上面一日三催,老子也不想跑。瞧見可疑的,立刻報,聽見沒有?」

  「聽見聽見,官爺辛苦!」痴愚點頭哈腰。

  官差罵罵咧咧地帶人走了。廟門一帶上,腳步聲遠了,了塵才發覺,自己裡衣又濕透,貼在背上一片冰涼。

  痴愚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,拍去袍子上的灰,那副瘋傻相一掃而空,眼神重新沉下來。他彎腰把滾地的供果撿起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
  「瞧見了?」他道,「你方才肩一繃、腳一錯,就露了。要不是我抱住他的腿,擋了那一眼,你這會兒已經在刀下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拿樹枝在雪地上劃,點出了塵方才站的位置——正對廟門,三面無依,退一步便是牆。又點點梁下、後窗、香案側,那都是能借力、能走脫的去處。了塵一處處看在眼裡,一一記下。

  了塵沉聲道:「他們說,上面一日三催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痴愚坐回火堆邊,沒了嬉皮笑臉。

  「什麼人在催?寺里出事才幾日,涼州就抓得這樣緊,催得這樣急——」

  「催得越急,」痴愚撥著火,緩緩道,「越說明你身上那點東西,叫人睡不安穩。」

  火舌舔著乾柴,發出細碎的爆響。廟外的日頭一點點矮下去,雪光從破門框裡斜照進來,照見浮動的塵。痴愚抬起眼——進廟這些天,頭一回,他臉上沒半點嬉笑。

  「你師父拿一條命,把你換出來。」痴愚一字一字道,「不是叫你逞血氣,白白去送死的。」他頓了頓,「活著,才輪得到你查。」

  了塵低頭看著纏成打狗棍的劍,又摸了摸腰帶里那半瓣石。半晌,他重重點了點頭。

  夜裡,他把師父留下的詩集攤在膝上。第一頁是《俠客行》,師父的手跡,頭一句趙客縵胡纓,第二句吳鉤霜雪明,再往後,銀鞍照白馬,前三句墨色清楚。第四句往下,卻叫墨一筆筆塗死了,黑乎乎一片,墨邊齊整,像是不久前才塗的。

  「整首詩,師父早逼我背得一字不錯。」了塵的指腹摸著那團發硬的墨,「可這紙上的後頭,是他自己塗的。」

  痴愚湊過來看了一眼。「塗了,後頭還在。」他道,「撕了,你就只剩三句。」

  「那他為什麼要塗?」

  「等你不想問的時候。」痴愚打個哈欠,躺回草蓆,「別摳。摳破了,你師父該罵你。」

  「光會藏,還不夠。」痴愚忽然又道。

  「那還要怎樣?」

  「真叫人堵到牆角、藏無可藏的時候,你得能走脫。」痴愚站起身,跛著腳往廟後那片空地走,回頭沖他招了招手,「來。」

  了塵跟出去。廟後的雪地叫白日曬化一層,又凍成薄冰。痴愚把破棉襖一撩,往他對面一站。

  他那條跛腿虛虛點地,看著歪歪斜斜,似站非站,可了塵繞著他看了一圈,竟找不出一處能下手的空當。那副站相松松垮垮,卻像雪地扎了根。

  了塵把打狗棍橫到身前,學著晨課里松膝沉腳的法子,踩著薄冰,擺開個不倫不類的架子。

  「今兒不教你打人。」痴愚咧嘴一笑,露出半口黃牙,「學打人,先學挨打;學走路,先學摔跤。連怎麼倒都不會,憑什麼站著?教你——挨揍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