廟後的薄冰上,了塵擺著架子,等了半天。
痴愚沒擺任何架勢,只跛著腳繞著他慢慢轉圈。
「閉眼。」痴愚道。
了塵閉上眼。四下里一下子靜了,風過枯枝,積雪壓斷松梢,他正分辨著,肩頭冷不丁叫點了一下。
「睜眼瞧瞧,我在你左後方。」痴愚收回手,「你輸在拿眼睛找人。再來。」
再閉眼,他仍舊慢半拍。那根指頭的落點卻一次比一次刁——肩上一點,肘上一戳,後頸一敲,他半回也躲不開,反倒叫自己的腳絆了兩跤。
「別等我出手。」痴愚的聲音繞著他轉,「人往哪兒動,肩先動;腳往哪兒落,重心先到。聽我的腳,哪只虛哪只實;聽我的氣,氣一沉,就要發力。」他繞到背後,「眼睛會騙人,耳朵不會。記著——有些時候,閉著眼,才看得真。」
了塵沉下心,不再追著那點腳步聲亂轉,只松著膝蓋,把整個人放空。練到第十幾趟上,他竟真聽出了些門道——左三步外,一隻腳踩得輕,是虛的,那是痴愚要變向的前兆。他身子先於念頭往旁一滑,這一指,落了空。
痴愚加快步子,繞著他忽左忽右。了塵閉著眼,起初又亂,叫連點三下,才重新捉住那點門道:不去聽聲從哪來,只聽那一腳落地的虛實。又一輪,痴愚的手剛抬起,他已順著那口將沉未沉的氣,矮身讓過。
「嗯,有點意思。」痴愚難得誇了半句,「記住,叫人堵住了,別往後退,後頭多半是牆。往他發力的空當走,往他眼睛夠不著的死角走。人得先松,才滑得動。」
這話了塵還沒來得及細嚼,廟前的破門外,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腳步。
不是官差。官差走路拖泥帶水,甲葉亂響。這幾雙腳踩在凍雪上,落地幾乎聽不見聲,又勻又穩。破廟裡一下靜了,連痴愚的呼吸都放得極緩。
痴愚一頓,跟著又堆起瘋傻。他一把拽過了塵,壓低聲音,快而清楚:「灶房,灶膛後頭夾層,進去。劍給我。不管聽見什麼,沒我叩磚,別出聲,別動。」
了塵沒多問,解下纏成打狗棍的劍遞過去,又扯下衣角,把左臂滲血的地方重新勒死。腰後慧寂那把柴刀他沒解——一個燒火的瘸徒弟,腰後別把柴刀,本是應當,反倒不惹眼。他貓腰鑽進灶房。
灶膛後頭的牆磚是活的,後頭一道窄夾層,積著陳年柴灰。他側著身擠進去,磚壁冰硬,貼著脊背,柴灰撲了滿臉,他連鼻子都不敢皺一下。
這夾層藏得極巧,外頭看只是尋常灶壁,裡頭卻容得下一個蜷身的人,還留了透氣的磚縫。痴愚平日裝瘋賣傻,破廟裡卻處處留著後手,竟像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。
他剛把磚攏好,廟門就叫推開了。
進來四個人。
為首的一身灰布勁裝,沒蒙面,腰間懸刀,虎口一層厚繭。他不似官差那般踢翻東西逞威風,只站在門口,目光極慢地掃過廟裡每一寸,樑上、門後、草蓆、神像,掃到哪兒,跟進來的兩人便上前細查,動作利落,專挑能藏人的角落下手。
兩人查梁,便以刀鞘敲梁,聽裡頭是空是實;查地,便拿腳去跺每一塊鬆動的磚。痴愚跟在後頭,忽而撞翻一筐柴,忽而嚷著找雞,手腳卻總恰到好處地擋在灶房門前,替暗處多遮上一分。
了塵從夾層磚縫裡望出去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這幾個人,比卡子上的兵卒、比前日的官差,都要可怕得多。
夾層里又黑又窄,陳年柴灰混著臂上的血腥氣,直往鼻子裡鑽。他不敢大喘,一口氣分作三四口吐,耳朵卻比哪一回都靈——廟中央的腳步、刀鞘碰門框的輕響、痴愚拖草鞋蹭地的聲,遠近高低,一層層落進耳里。
他甚至數得清,外頭一共四個人:兩個在翻,兩個在走。
「瘋和尚。」灰衣人開口,聲音不高,「見過一個小和尚沒有?十六七歲,這麼高,左臂帶傷。」
「和……和尚?」痴愚流著口水,東張西望,「和尚不就是我麼?嘿嘿,官爺你也看見啦,就我一個,瘸的!」
「少裝。」另一個人掀翻了供桌,「他身上帶著東西。那東西要是漏出去,你我幾顆腦袋都不夠砍。」
灰衣人抬了抬手,那人閉了嘴。他踱到灶房門口,了塵隔著磚縫,幾乎能看見他靴面上的雪泥。
「上頭有令。」灰衣人一字一字,像是說給痴愚,也像是說給滿屋的人聽,「那東西,和那小和尚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他中了弩毒,跑不遠,一定還在這座城裡。」
那東西。了塵在黑暗裡屏住了呼吸。什麼東西?他抬手按了按腰帶、鞋底——兩瓣石硌著他。他們沖石頭來的。
腳步聲踏進了灶房。
一隻手掀開鍋蓋,空的;刀尖探進水缸,沿壁劃了一圈;隨即,那腳步停在了灶膛正前。
了塵聽見自己的心跳,擂鼓似的撞著胸口。夾層窄,他蜷著,左臂的傷叫柴灰一蟄,又癢又疼,一股血正慢慢往外滲。柴灰鑽進傷口,殺得他眼前發黑;他咬住後槽牙,把那點疼連同那口氣,一併咽回肚裡。
不如衝出去把人引開,也好過連累這老和尚——這念頭才起,門外卻隨即傳來痴愚沒頭沒腦的瘋唱,翻來覆去只一句『雞回籠,莫出頭』。了塵一怔,生生把那念頭按回去——這會兒出去,才是真的誰都活不成。他甚至能聽見那人的呼吸,就在三尺外。
那人蹲下身,去撥灶膛里的灰。
就是現在。
了塵閉上眼,用的是晨課里練的那門功夫。他不去看磚縫,只用耳朵去聽:蹲著這人,重心壓在左腿,右腿虛著;門外兩人,一個在翻草蓆,一個腳步正往神像後去;痴愚的呼吸,在門外左側,又輕又緩,一下,兩下。
死角在他斜上方,灶房梁與牆的夾角,一片黑影。
他鬆了膝蓋,借著灰霧騰起的當口,身子貼著牆磚,無聲地從活磚後滑出,反手把磚原樣攏上,足尖點上灶沿,再一借力,人已貼著牆根翻進那片梁影。整套動作沒有半點聲息,連他自己都詫異,那股活勁竟在這要命的當口,聽使喚了。
樑上浮灰叫他帶起一絲,他屏住氣,任那點灰落在後頸,紋絲不動。
幾乎是他剛藏定,那人撥完最後一把灰,直起身,目光從空了的夾層位置一掃而過。磚是攏好的,灰是平的,什麼也沒有。
那人轉身帶起的風,掃過了塵垂在梁影外的半隻袖口。他把全身的勁都沉到腳底,貼牆不動,連呼吸都切成最細的一縷,任那道背影擦著牆根過去,衣襟幾乎相觸,竟沒叫人察覺。來人沒再多看,轉身出了灶房。
了塵貼在梁影里,一動不動,貼身短褐叫汗浸得冰涼,直到腳步聲重新匯到廟中央。
四人又把破廟翻了個底朝天,連神像都推歪了半尺,終究一無所獲。灰衣人站在院中,望了望灰濛濛的天。
「今日先撤。」他冷冷道,「傳我的話,四門落鎖,封了城,一隻鳥也別想飛出去。明日起,挨坊挨戶,掘地三尺,再搜。」
腳步聲遠去,遠到徹底聽不見,又過了好一陣,灶房裡才傳來兩聲輕叩。
是約好的兩聲叩磚。
了塵從樑上無聲滑下,出了灶房,雙腿還有些發軟。痴愚站在灶房門口,那張瘋傻的臉已經收了,眉頭擰著。
了塵低頭看自己的手,竟沒怎麼抖。晨課里還時靈時不靈的聽勁,方才那短短几息,竟分毫不差地救了他一命。痴愚掀開他左臂的布看了看,滲血不多,重新替他勒緊。
兩人誰都沒先說話。廟門破著,風灌進來,卷著遠處城頭方向隱約的梆子聲。了塵走到門口,望向涼州城的方向——那幾道高厚的城門,這會兒想來,已經全部落了鎖。
「封城了。」他壓著嗓子道。
「嗯。」痴愚蹲下身,從柴堆暗層里抽出他那根打狗棍,塞回他手裡,臉上沒了半點平日的瘋傻,「四門落鎖,挨坊搜捕,城裡還埋著這樣的練家子。」
了塵攥緊了棍。棍裡頭,是那柄沒刃的黑劍。
天色擦黑,城中隱隱有火把遊動,一隊隊人影穿街過巷,梆子聲、呼喝聲順著風送上來,比白日裡更密。城牆方向,最後一道城門正絞著鐵索落下,悶響一下一下送上來。這樣一座封死的城,這樣幾個踩雪無聲的獵手。
——明天,怎麼出這座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