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痴愚就把半串銅錢丟給他。
「去西市,換兩升糙米,一包鹽,再看看你臂上的藥還缺什麼。」痴愚蹲在火堆邊,拿樹枝在地上劃,「順道,把四門怎麼走、幾條巷子通哪兒,都記熟。封了城,總有鬆動的地方。」
了塵把錢收好。
「記住,」痴愚抬眼,「你是城東破廟那個燒火的啞巴瘸徒弟。頭低著,腰塌著,別人打你左臉,你把右臉也湊過去。能不出手,就別出手。」
了塵點頭,灰布纏了頭,破氈帽壓低,那柄劍依舊裹成打狗棍,斜背在身上。慧寂的柴刀別在腰後,叫舊棉袍蓋住。
涼州城封了第二日。長街上開門的鋪面沒幾家,十家倒有七家上著門板。一隊兵卒挨家拍門,甲葉碰得叮噹響,行人都貼著牆根走,誰也不敢高聲。了塵混在幾個提籃買菜的婦人後頭,一路走,一路把拐向城牆的巷子、堆貨的死角、能翻牆的矮處,一處處默默記下。
牆根貼著張新糊的海捕告示,邊角叫風掀起,啪嗒啪嗒拍著土牆,上頭的臉叫雪洇開,看不真切。
南門排著出城的長隊,挨個開箱搜身,城牆上三步一卒;西門對著駝道,盤查最松,卻多是胡商駝隊,生人插不進去;北門外是荒山,牆根一段塌了半截的水渠,叫冰雪凍住,守卒只遠遠掃一眼。這些他都一處處記下。
西市口比別處熱鬧些。靠牆支著個炊餅攤,賣餅的老漢頭髮花白,正掀開籠屜,白汽騰起一片。攤前圍了幾個人買餅。
了塵正要過去,冷不防從旁邊撞進三個人來。
領頭的是個麻臉閒漢,敞著懷,後頭兩個跟班,一進攤子就抬腳踹翻了條凳。
「老東西,」麻臉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「這個月的地鋪錢,拖幾天了?」
「五爺,五爺行行好。」老漢弓著腰,「封了城,生意做不成,再寬限兩日——」
「寬限?」麻臉冷笑,伸手就去掏老漢腰間的布袋,「弟兄們也要吃飯。」
布袋扯出來,裡頭是一串銅錢,還有個小紙包。老漢撲上去搶,叫跟班一腳踹在膝彎,撲通跪倒。紙包散開,裡頭是半包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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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圍買餅的、過路的,沒一個上前。兩個挑擔後生想勸,叫身旁的人一把拽住;那人壓著嗓子道:『這是西街五爺的人,惹不起。』後生們便都偏過臉,只遠遠圍著。
「這是給我孫兒抓的藥……」老漢爬著去撿,「他燒了三日了,五爺,這是救命的錢哪!」
「你孫兒的命,值幾個錢。」麻臉把錢袋往懷裡一塞,抬腳就要往老漢拿藥的手上踩。
了塵站在兩丈外,腳釘在了地上。
走,很容易。低頭,轉身,混進人流,誰也認不出他。痴愚出門前的話還在耳邊。他如今是海捕文書上的人,露一回臉,就多一分走不脫的風險。
可那老漢跪著護藥的樣子,那雙凍裂的、死死護著半包藥的手,叫他挪不動步。
他的腳抬了一下,又落回原地。打狗棍在掌心轉了半圈,指腹磨過纏布的粗紋。他低頭看見左手背上結了痂的箭傷,又看那隻護著藥、將被踩住的手。柴房裡縮成一團的小沙彌,淨心抵著門的背,一齊到了眼前。
麻臉的腳落下去了。
了塵腳下一沉,人已經進了場子。他沒拔劍,連背上的打狗棍都沒碰,只抬手一格,架住了那條腿。
麻臉只覺一腳踢在石墩上,震得胯骨發麻,噔噔退了兩步。「哪來的瘸和尚,敢管五爺的事!」他又羞又惱,一拳照著面門搗來。
三個人的腳步在他耳里遠近分明:麻臉下盤虛,右邊那個重心壓得太前,後頭抱腰的腳步最重。他眼皮半垂,各人的來路已分得清楚。
了塵不硬接。晨課里松膝沉腳的法子,這會兒落到了街上,他身子往旁邊讓過半尺,拳風擦著耳邊過去,隨即搭上對方腕子,順著他前沖的那股勁往斜里一帶。
麻臉收不住腳,整個人撲出去,正撞在自己跟班身上,兩個人滾作一團,撞翻了半張案板,炊餅滾了一地。麻臉爬起來時一腳踩在熱炊餅上,滑了個趔趄,又坐回雪泥里,圍觀的人里有個沒忍住,噗地笑出了聲。
第三個跟班從背後撲來抱腰。了塵聽著他腳步落點,身子微矮,肩頭往他懷裡一送,肘尖在他肋下輕輕一點。那人悶哼一聲,胳膊先自軟了,了塵反手拿住他手腕,往背後一擰——只需再沉一分,這腕子就得斷。
他力道在最後關頭收住,只壓得那人跪倒在地,臉貼著雪泥,掙不起來。
這幾下全是巧勁,沒一招硬碰,左臂的傷卻仍叫牽扯得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站直時氣息已有些發浮,胸口微微起伏——這副身子,到底還沒養回來。他借著垂手的工夫,把左臂往袖裡縮了縮,滲出的那點血貼著布,涼了一片,沒叫旁人看出。
前後不過幾息。
麻臉從碎案板里爬起來,鼻子磕出了血,眼看兩個跟班一個被制、一個摔懵,指著他,嗓門扯得老高,腳卻直往巷口挪:「你、你等著!這涼州城,有你好果子吃!」他扶起人,連掉在地上的錢袋都顧不上撿,撂下兩句狠話,一瘸一拐地鑽進了巷子。
眾人這才像活過來,有人低低叫了聲好,又趕緊捂住嘴。老漢趴在地上,把滾遠的炊餅一個個往回撿。
不過片刻,翻倒的條凳重新支起,案板也抬了起來,滿街人各走各的,再沒人多瞧一眼,方才那一場,像叫風吹散了。
了塵拾起錢袋,又把那半包藥撿起,拍了拍灰,遞迴老漢手裡。他全程收著力,動作看著只是街面上混混廝打,沒一招一式像練家子。
「多謝,多謝小師父!」老漢捧著錢,手抖得厲害,抓起兩個熱炊餅就往他懷裡塞,「你拿著,拿著墊墊肚子。」
了塵沒推辭,接了餅,只點點頭,把氈帽又壓低一分,轉身要走。
就在轉身的當口,他覺出一道目光黏在背上。
斜對面一座二層酒肆,挑著半舊的青布酒旗。二樓窗後,立著個穿綢面棉袍的人,不像吃酒的客人,倒像個管事。方才這一場,那人從頭看到尾,正隔著窗,現正定定看著他。
他身邊垂手站著個伴當,似要下樓,叫他一抬手攔住了。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指尖在窗欞上叩了兩下,直到那道灰撲撲的背影走出街口,才收回視線。
麻臉幾個人鑽進那酒肆後巷,再沒出來。
了塵沒回頭看第二眼,只把腰塌得更低,腳步不緊不慢,拐進另一條巷子。等他繞出兩條街,再借著買鹽的由頭回望,那扇窗後已經空了,窗台上擱著只茶盞,盞沿的熱氣早散了。
他記下那面青布酒旗,記下酒肆門口掛著的一塊朱漆招牌——上頭字號他不認得,只記得落款處,還壓著一枚小小的、別家的印記。
糙米、鹽、金瘡藥買齊。他沒走原路,連著換了兩條巷子,在一處賣炭攤前借挑炭回頭望了一回,見身後沒有尾巴,才繞回破廟。兩個炊餅揣在懷裡,還帶著餘溫。
痴愚正在補一隻破草鞋,抬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目光在他微亂的衣襟、沾了雪泥的袖口上停了停,沒問他買了什麼。
「動手了?」痴愚道。
了塵一怔,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幾個?」
「三個市井閒漢,搶一個賣餅老漢的救命錢。」了塵把炊餅擱在火邊,「沒傷他們,也沒用劍。」
痴愚「嗯」了一聲,依舊不誇他。他咬斷草鞋上的線頭,緩緩開口:「你今日,露了幾分?」
了塵沉默片刻。他本可以更快、更乾淨,可他壓著、藏著,連勁都只放出一半。
「三分。」他道。
火堆噼啪一響。痴愚抬眼,那張癩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了塵抬起頭。痴愚拿火鉗撥了撥柴:「三分,是你打贏了。一分,是旁人回頭一想,連你出沒出過手,都記不真切。」
了塵問道:「那零分呢?」
「零分?」痴愚嘿嘿一樂,「零分,就是你當街走過去,滿街的人,沒一個覺著眼前走過誰。那火候,你還早著呢。」
火邊的炊餅還溫著,他抓起一個咬了口,麥香混著炭火氣,落進空了半日的肚裡。
痴愚這才把補好的草鞋丟過來。
「下回,一分。」
了塵點點頭,把另一個炊餅重新裹好,溫在火邊。破廟外,巡街的梆子聲一陣遠、一陣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