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破廟裡火堆燒得比平日旺一些。
痴愚摸出一張卷邊的舊地圖,在膝頭攤開。紙叫手汗磨得發軟,上頭用墨線勾著山川州縣,涼州在最西頭,往東一路過去,過黃河,穿中原,直到最東頭的青州。
「你不能再在涼州待了。」痴愚拿燒火棍點著圖,「白日那一鬧,人家已經瞧見你了。封城的網越收越緊,再留兩日,就是瓮里的鱉。」
了塵跪坐在火堆邊,看著那張圖,半晌,抬眼。
「我要查清楚。」他沉聲道,「誰滅的寺,誰下的海捕文書,誰要這兩塊石頭。你告訴我,該往哪兒走。」
痴愚的燒火棍,在最東頭那塊地方停住。
「青州。」
「青州?」
「你師父的舊痕,在青州。」痴愚沒再多解釋一個字,只拿棍尖順著墨線一路划過去,「從這兒東出,過黃河,穿中原,兩三千里地,快則一月,慢則兩月。」
他拿棍尖一處處點:沿途關津渡口都要驗路引,了塵沒有度牒,走不得正關,只能混在商隊腳夫里往東挪,逢城繞著走,逢鎮少停留,能露宿便不投店。
「路上盤查只會比涼州更密。」痴愚抬眼,「你給我記住三句話。」
他伸出三根指頭。
「第一,劍別亮。任人騎到頭上,也不許拔這柄劍,它是你的命,也是催命的牌。第二,寺名別報,霜鍾寺三個字,爛在肚子裡,有人問你打哪來,你是涼州城東破廟燒火的啞巴,爹娘死絕了。第三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自己湊上來的熱心人,一個都別信。路上給你指路、請你吃酒、跟你稱兄道弟的,先掂量三個來回。當面拿刀的不可怕,可怕的是湊上來替你分憂的,誰若過分熱絡、句句打聽你的來路傷處,轉身就走,別回頭。」
了塵一一記下。他遲疑片刻,問道:「到了青州,我找誰?拿什麼做憑據?你也給我一句暗號,像『拔半寸』那樣——」
「沒有暗號。」痴愚一口截斷,「拔半寸,是你師父留給你找我的,用過這一回,就作廢了,到了青州,對誰都不許再使。」
他捲起地圖,塞進了塵手裡。
「你師父在青州走過的路、結下的緣、欠下的債,都在那片地方。你只管走,只管看,到了地頭,該找上你的,自會找上門。」他拿棍尖點了點自己胸口,「真心幫你的,不看你手裡的信物;張口就要憑據的,多半等著拿它換你的命。靠一句暗號認人,那是死路。」
了塵攥著地圖,終於問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話。
「你到底是誰?和我師父,是什麼關係?為什麼要這樣幫我?」
火堆噼啪一響。痴愚盯著火,癩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。
「你師父欠我一壺好酒,我欠他一條命。」他緩緩道,「如今我送你出城,這條命,就算還了。兩清。」
「什麼命?」
「說來話長,長到你現在沒工夫聽。」痴愚又縮回那副嬉皮笑臉,「等你哪天有本事活著回來,我再講給你下酒。」
痴愚不給他追問的空子,轉身收拾包袱。火光一跳一跳,照著他癩頭上的疤、那條總伸不直的跛腿。了塵看著這個只相處了幾天的老和尚,喉頭動了動,到底什麼也沒再說。
痴愚拿過來一個舊包袱:碎銀、兩雙新做的鞋底、一包炒麵、一小瓷瓶拔餘毒的藥膏。他又把那根磨得油亮的木棍橫在包袱上,最後拿起了塵的打狗棍,拆開舊布,重新纏了一遍,纏得比原先更緊、更不起眼。
了塵就著火光,把壓在舊鞋底的那半瓣石起出,重新納牢;兩雙新鞋底收進包袱備用。慧寂那把柴刀照舊別在腰後,叫棉袍蓋得嚴嚴實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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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藥一日兩回,左臂沒好利索,不許跟人硬拼。」他把小瓷瓶塞進了塵手心,粗糙的指節在他手背上按了一按,又低下頭纏布,「真叫人逼到絕路,跑得掉比打得贏要緊。記住了?」
「記住了。」
天沒亮,兩人出了破廟。
西市趕菜車的老耿是痴愚的舊相識,痴愚從前替他算過一卦,躲過一場官司。一輛騾車,兩筐蘿蔔白菜,車底暗格剛夠蜷一個人。痴愚扮作幫工,趕車的老耿甩著鞭子,了塵蜷在菜筐底下,蘿蔔的涼氣混著泥土氣,一股腦往鼻子裡鑽。
暗格窄得轉不開身,他把左臂護在胸前,聽著上頭老耿的鞭聲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。車輪碾過凍轍,一下下顛著傷口,他咬住袖角,連氣都不敢大喘。
到北門時,天剛蒙蒙亮。守了一夜的兵卒圍著堆火打哈欠,臉拉得老長。
「幹什麼的?」
「官爺,進城批的菜,這不出城回村嘛。」老耿賠笑,遞上一桿秤和幾個銅錢。
兵卒懶洋洋繞著車走,一槍桿往菜堆里戳。槍尖扎進蘿蔔筐,隔著一層木板,正抵在了塵藏身的暗格邊上,又往裡送了半寸。
了塵屏住氣,一動不動。
痴愚忽然「哎喲」一聲,裝作腳下打滑,一頭撞翻另一筐白菜,骨碌碌滾了一地。他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,衝著兵卒直樂:「官爺恕罪恕罪,瘸子不中用,踩了泡狗屎——您拿兩棵白菜回去下鍋?」
兵卒嫌他晦氣,罵了兩句,槍桿抽回來,擺擺手放行。騾車碾過凍硬的車轍,出了北門。
一直走出十里,到一處荒僻長亭,老耿才停車,敲了敲車板。了塵從暗格里鑽出來,晨風一吹,他打了個寒噤。
痴愚把包袱挎到他肩上,手指往東。
「順著這條商道走,白日混在駝隊腳夫里,夜裡別住大店。去吧。」
痴愚從懷裡摸出塊炊餅,塞進他包袱,又伸手把他那頂破氈帽往下壓了壓,像送自家晚輩出遠門。
「還有一樁。」痴愚望著他道:「路上真叫人逼到絕處,打得過就打,打不過就跑,跑不過就裝死,裝死都不會——就求饒。」
「求饒不丟人?」
「丟人的是死了。」痴愚啐了一口,「人活著,才輪得到丟人。」
他說著,又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塞過來。葫蘆沉,裡頭半葫蘆酒。
「路上冷,抿一口。」痴愚道,「別喝多。」
「怎麼?」
「喝多了,想師父。」
了塵背起包袱,握著那根木棍,望著痴愚。幾天前他鑽進這座破廟時,滿心是死裡逃生的慌;這會兒要走,喉頭卻像堵了團東西。他張了張嘴,到底沒叫出那兩個字,只深深作了個揖。
痴愚受了他這一揖,沒躲。
涼州方向的官道盡頭,隱隱騰起一線煙塵,伴著急促蹄聲,直追過來。
「走。」痴愚臉色一正,一把將他推開,「往東,一直走,無論聽見什麼,不許回頭。你要是回來,咱倆一個都走不脫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一個瘸和尚,他們還留不住。」他沖了塵齜了齜牙,「路長在你腳上,不長在我嘴上。走你的,別回頭。」說罷拖著跛腳,反倒迎著煙塵走回路中,重新堆起那副瘋傻,扯開破鑼嗓子唱起誰也聽不懂的瘋調。
了塵被他這一推,踉蹌著往東跑出十幾步。他咬住牙,沒回頭,腳步越提越快。晨風割臉,他跑得肺里發疼,左臂的傷一顛一扯,身後的瘋調斷斷續續飄來,聽著竟還有幾分逍遙。
長亭邊,痴愚負手立在道心,望著那道越走越遠、漸漸融進晨光里的少年背影,臉上的瘋相一點點褪了。
「了空啊了空。」他極輕地嘆了一聲,「你這徒弟,怕是要把天,捅出個窟窿來。」
風把這句話吹散在曠野上,走遠的人,一個字也沒聽見。
又奔出二三里,了塵到底沒忍住。他衝上一道高坡,扶著膝蓋回頭望。
長路如線,十里外的長亭只剩一個小點。那一線煙塵正撲到亭邊,影影綽綽有人馬交纏,轉眼叫一道緩坡擋住,再也看不真切。只有那片塵頭在晨光里越滾越大,又一點點矮下去,末了連塵也散了,長亭空空,只剩一條官道。風裡隱約有幾聲呼喝,很快又歸於沉寂。
他握緊了手裡的棍,棍里是那柄沒刃的黑劍。回去只在一念之間,可痴愚的話釘在耳邊——你回來,一個都走不脫。
高坡上,少年站了很久。
末了,他轉過身,面朝東方。天邊一線魚肚白正破開雲層,商道在晨色里舖向看不見的遠方。商道上已有早起的駝隊,鈴鐺聲一路撒向東方。他混進隊尾,學著腳夫的樣子塌下肩、垂下眼,把那點翻湧的東西,連同涼州的風雪,一併壓進腳底。
他把包袱帶緊,一步,一步,走下高坡,走進那片光里,再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