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涼州往東,了塵跟著商隊走了七八日。
白日混在腳夫駝隊裡,夜裡找個背風的破窯柴垛蜷下,炒麵就著雪咽下,天不亮又得爬起來趕路。
沿途城關鎮甸的牆上,舊告示沒撕,又新糊了一層,畫著個年輕和尚,寫著「私通魔教」幾行字。
他每回經過,都把氈帽壓低,專揀人多的當口混過去。七八日下來,縮肩、垂眼、外八字走路,已不用刻意去裝。碎銀他掰成小塊,花得極省;左臂的餘毒一日兩回敷著痴愚給的藥,天陰時仍泛出一層酸麻,倒也不妨礙走路。那張舊地圖叫他貼身收著,每到岔路口,就摸出來對一對方向。
這日午後,前頭到了一處官渡口。
一條大河橫在道上,水色渾黃,上游漂下來碎冰碴子,打著旋往下淌。河風裹著水汽刮臉,候船的人一個個跺腳搓手,鼻尖凍得通紅。過河才能繼續東去。
渡口擠滿了人:挑擔的、趕牛車的、背著包袱扶老攜幼的,都縮著脖子在冷風裡等船。幾條渡船泊在岸邊,一條寬跳板搭到最大那條船上,叫人踩得又濕又滑。
船老大立在船頭收錢,一人兩個銅板,挑擔的加倍。規矩倒還公道,只是船少人多,誰都想先上,岸上吵吵嚷嚷,亂成一鍋粥。
這年頭西邊不太平,敗下來的兵一股股往東流,官府光顧著守城,渡口這等三不管的地帶,就成了潰兵水霸揩油的地方,百姓只得把錢袋子往懷裡掖得更緊。人堆里瀰漫著汗酸和凍棉絮的氣味,孩子哭,大人罵,鬧作一團。
亂鬨鬨的,擠過來三個兵。
說他們是兵,皮甲卻穿得七零八落,一個頭盔都沒了,裹著塊髒布,腰裡挎刀,臉上帶著多日沒睡好的青灰。看模樣是從西邊潰下來的逃兵,一路往東流竄到這渡口,便把渡口當成了發財的地方。
「急什麼急!」沒頭盔那個一腳踹翻個挑夫的擔子,「東邊在抓逃戶、抓和尚,關卡一道緊似一道,爺幾個一路護著你們,不該出個護命錢?」
他挨個往人堆里伸手,誰敢不給,刀鞘就往人肩上砸。眾人敢怒不敢言,有那帶家小的,咬著牙摸出幾文錢破財消災。
人堆邊上,一個半大少年死死抱著個藍布包袱,被另一個逃兵一把揪住。
「拿來。」
「不能拿!」少年漲紅了臉,跟他撕扯,「這是給我娘看病的錢,求求軍爺——」
「你娘看病,關爺什麼事。」逃兵反手一推。少年腳下正是濕滑的跳板沿,整個人往後一仰,半個身子懸空,底下就是漂著冰碴的河水,嚇得尖叫一聲。
了塵站在人群後頭,把氈帽又壓低了些。
他本該繞開的。痴愚的三戒言猶在耳:劍別亮,寺名別報,別惹眼。他自己就是海捕文書上那個「和尚」,東邊正抓得緊,這種當口出頭,等於往刀口上撞。
他垂著眼,腳卻沒挪。
借著人群的遮擋,他先看那三個逃兵。聽勁的功夫這些日叫他用在了眼上:沒頭盔那個腳下虛浮,草鞋磨穿了底,站在濕跳板上直打晃;揪少年的是個虛胖子,喘得比挑夫還厲害,一看就是長久掏空了身子;剩下那個按著刀,刀鞘上的漆都剝了,握刀的手凍得裂著口子。
三雙腳在濕跳板上挪來挪去,沒一個踩得穩當。
三個都沒什麼真功夫,不過是仗著一口刀、一身破皮甲唬人。這樣的人,比涼州街頭那幾個潑皮,還要好對付。
他甚至聽得出三人的呼吸:兩個粗重發虛,走幾步就喘;按刀那個氣息長些,卻浮在胸口,沉不下去。腳下這塊濕跳板吃不住橫勁,人只要往前一衝,便由不得自己。
地形也巧。跳板窄、船板滑、臨著水,最適合「導」,最不適合硬碰。
那虛胖子把少年推得懸了空,探身還要去奪他懷裡的包袱,整個上半身都探了出來。了塵順著人堆一擠,像個被旁人撞得站不穩的腳夫,踉踉蹌蹌撞過去,肩膀在胖子腰側極輕地一貼,順著他前探的那股勁往江邊一帶,腳下同時往他踝子骨上一絆。
胖子本就頭重腳輕,這一下哪裡收得住,整個人脫離了跳板,慘叫著栽進河裡,撲通一聲,冰碴子濺起老高。河水冰得刺骨,胖子剛冒出頭,嗷的一聲就變了調。
「有人落水嘍!」岸上有人喊。
沒頭盔那個罵了一聲,拔了刀就朝了塵撲來。跳板一晃,他自己先站不穩,一刀劈得歪斜。了塵不閃不架,只抬手在他持刀的腕子外側往上一托,再順著他撲來的方向往旁一送。
那人只覺腕子一麻,刀口一偏,直直劈向了空處,一股大力裹著他往前沖,腳底下又是一滑,刀先脫了手掉進河裡,人也跟著撲進了貨堆,滿臉扎進一筐凍蘿蔔,半天拔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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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托一送,他自己也咂摸出幾分意思:力氣是對方的,他只挪了個方向,半分沒跟那口刀硬碰。擱在半月前,他少不得橫臂去架,如今卻懂得順著走了。
第三個逃兵見勢不對,轉身想跳船跑。船身正被落水的人撲騰得一上一下,他腿一軟,被船老大一篙子杵在腰眼,也哎喲著滾下了水。
從頭到尾,了塵只動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輕。在周圍人看來,不過是人多擁擠,三個兵自己腳滑、自己落水,誰也沒看清這個灰撲撲的瘸腳夫出過手。他垂著左臂退回人堆,那一擠一絆牽了傷口,袖底又洇開一小片溫熱。
他彎腰,順腳把那藍布包袱從跳板邊勾回來,塞回已經嚇呆的少年懷裡,壓著嗓子含糊道:「站穩,往後站。」
三個逃兵在冰水裡撲騰,凍得嗷嗷直叫,刀也沉了底,甲又墜人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岸上的百姓憋了半日的氣一齊發作,有人扔泥塊,有人推船幫,船老大撐著篙把他們往遠處趕,罵道:「敢在老子的渡口撒野,凍死你們這幫殺才!」
三人連滾帶爬逃上岸,頭也不回地跑了,連訛來的錢都沒敢回來撿。
渡口重新活絡起來。船老大是個精瘦老漢,一雙眼毒得很,方才那三下他在船頭瞧得清清楚楚,卻什麼也沒說,只朝了塵招招手:「這位小哥,頭一個上,你的船錢,免了。」
了塵擺擺手,啞著嗓子道了聲謝,跟著人群低頭上了船,尋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背上的打狗棍橫在膝頭。
竹篙一點,渡船離了岸,緩緩駛向河心。冰水拍著船幫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艙里混著汗味、牲口味和河水的腥氣,他靠著船板,任身子隨船一晃一晃。他閉著眼,把手縮進袖裡,慢慢回味方才那三下。
涼州街頭那一回,他還得搭腕、擰臂、壓肩,勁放出三分才制住人。這一回,他幾乎沒使什麼勁,只是看準了對方的來路,輕輕一引、一絆,人就叫自己那股衝勁帶倒了。師父說的那個「導」字,慧寂師兄掃帚上那輕輕一搭,到今日,才算在他身上落到實處。
那年雪崩,師父說過一句話:硬擋的,擋不住順勢的。那時他捧著凍梨沒啃懂,這會兒船在腳下一晃,懂了半句。
他攤開手看了看,又攥上。
「這位兄弟。」
身邊忽然有人開口。了塵睜眼,是個同船的行商,三十來歲,青布棉袍乾乾淨淨,不像尋常腳夫。那人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,目光落在他扶著膝頭的那隻手上。
那是一雙少年人的手,指節上卻布著一層薄繭,虎口處磨得發亮——那是長年握劍、握棍才磨得出來的地方,騙得了眼,騙不了手。
行商抬眼,沖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,卻沒再說什麼,只轉回頭,不緊不慢望向翻湧的河面。
了塵把雙手縮回袖中,坐直了些。河風灌進船艙,他垂著眼打量那人側影,一時辨不清,這究竟是個走南闖北的尋常客商,還是別的什麼。
霧氣深處,對岸的埠頭、樹影一點點浮起,上頭也糊著一片發白的告示牆。霧裡看不真切,只那一片白,隔著河也扎眼。
渡船破開冰水,往霧氣沉沉的對岸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