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武俠仙俠> 目錄頁> 第十四章 背帳

第十四章 背帳

2026-09-27 01:21:11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過了河,又往東走兩日,到了一處大集鎮,叫白沙集。

  這地方是個水陸碼頭,南來北往的貨都在這兒集散,比涼州邊地繁華許多。長街兩邊鋪面挨著鋪面,糧行、藥行、山貨棧,幌子挑得老高,腳夫推著獨輪車在人縫裡鑽,叫賣聲、討價聲、算盤珠子聲,攪成一片。

  了塵在集上補了兩斤炒麵、一包鹽,又去藥鋪換了敷臂的藥膏,便沿著街慢慢走,一邊看路,一邊把這鎮子的走向一處處記下來。

  渡口那條船上的青袍行商,竟也在集上。兩人在一處茶攤外打了個照面,對方沖他略一點頭,似笑非笑,仍舊沒通姓名,只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。

  集市東頭的山貨棧門前,圍了一圈人,鬧得厲害。

  一個穿青布舊襖的寡婦抱著個藍布包,跪在地上哭,身邊站著個黑臉腳夫,正紅著脖子跟人爭。門裡踱出個精瘦牙人,鼠須,手裡捏著本帳簿,身後跟著地保和兩個閒漢。

  了塵立在人堆後頭聽了片刻,聽明白了。

  寡婦的男人前年病死,留下一車山里采的藥材,她托這黑臉腳夫拉到白沙集,賣給這家山貨棧。三百斤的藥材,按集上公道價錢,十五文一斤,原該賣四千五百文,夠她還葬夫的債,再撐過這個冬天。

  可牙人把貨一過秤,只稱出二百六十斤;價錢也壓到十二文一斤。帳簿上更是七扣八扣:腳錢三百,棧錢二百,耗損三百,行例錢二百,加起來一千文。牙人算盤噼里啪啦一打,說只剩一兩六錢,臨了又剔出一堆「雜費」,最後只肯扔給她一兩五錢。

  「三百斤的貨,怎麼到你秤上就少了四十斤?」黑臉腳夫氣得直跺腳,「十五文的行情,你給十二?這帳不是這麼算的!」

  「貨是你的?」牙人翻了臉,「秤是官秤,帳是明帳,多少雙眼睛看著。嫌賤?你拉回去,棧錢照付!」地保抱著手在一旁幫腔:「山貨棧的規矩,幾十年了,還能訛你一個外鄉人?」

  圍觀的人里有幾個老商戶,對視一眼,卻都沒作聲。了塵看得分明——他們看得出來,只是不敢說,這家山貨棧背後,站著位惹不起的大東家。

  

  寡婦抱著那一兩五錢,哭得直打嗝:「這叫我回去怎麼還債,怎麼過年……」

  了塵本想低頭走開。痴愚說過,別惹眼,別信熱心人,也別做那出頭的椽子。可他看著那本攤開的帳簿,看著牙人撥算盤的手,腳跟又像在渡口那樣,釘住了。

  他在人堆後,只把那帳簿翻開的一頁、那桿秤、那堆藥材,靜靜看了一遍。

  一遍,就夠了。

  「這位大嫂,先別哭。」他排開眾人走進去,聲音不高,「能不能把他的帳,再請這位先生念一遍?」

  牙人斜眼打量這灰撲撲的瘸腳小和尚,冷笑:「哪來的野僧,也懂帳?」嘴上這麼說,到底當著眾人,拖長調子把帳簿念了一遍。

  他念完,了塵便開口了,不快,卻一字不亂。

  「你這頁帳,一共六行。」了塵道,「第一行,二百六十斤,十二文一斤,合三千一百二十文。第二行腳錢三百,第三行棧錢二百,第四行耗損三百,第五行行例二百,第六行,結一兩六錢。我說的,可對?」

  牙人一愣。這和尚只掃了一眼,竟背得一字不差。他硬著頭皮道:「對又怎樣?」

  「對,就好算了。」了塵走到那桿秤前,「先說秤。大嫂這車貨,進門時還沒過你這桿秤,腳夫在集口公秤上稱過,三百斤整,有公秤的竹籤為憑。」他轉頭看向黑臉腳夫,腳夫連忙從懷裡摸出一支竹籤,正是公秤的籌碼。

  「同一車貨,公秤三百,你這秤二百六,差了四十斤。」了塵拿起秤砣,在指間一翻,指腹在砣底一抹,舉給眾人看,「這砣是灌了鉛的,看著足斤,壓下去就吃秤。諸位誰帶了隨身秤戥子,不妨當場再稱。」

  人群嗡地一聲。旁邊一位賣布的老商戶擠出人群,拿來自己的戥子,當眾把那秤砣一稱,果然比官砣沉出一截。眾人的眼神一下變了。

  「再說價。」了塵不疾不徐,「白沙集今日黃連、當歸的行情,沿街三家藥鋪都收十五文一斤,山貨棧轉手也是這個價。你壓到十二文,一斤吞三文,三百斤,就是九百文。」

  牙人額上見了汗,強辯:「耗損、棧錢,難道不收?」

  「腳錢,該收,三百文,認。行例錢二百,是山貨棧老規矩,也認。」了塵點頭,手指按在帳簿上,「可這棧錢二百——你往前翻一頁,貨剛進門時,已經收過一回『入棧錢』二百了。同一車貨,沒進過你庫房半步,憑什麼收兩回棧錢?」


  帳簿往前一翻,那一行「入棧錢二百」白紙黑字,果然在前頭。人群又是一陣騷動。

  「至於耗損三百。」了塵看著他,「貨是今早才到的,腳夫的車現在還停在你門口,麻袋都沒解,沒曬沒淋沒入庫,耗的哪門子損?」

  三筆鬼,一筆一筆,剝得乾乾淨淨。牙人臉色由紅轉白,還要嘴硬:「就算這樣,算盤上的數還能錯?」

  「錯不錯,打一遍便知。」了塵伸手,「借算盤。」

  牙人不肯遞,旁邊老商戶已把自家算盤塞過來。了塵站在櫃檯前,五指撥動,珠子噼啪作響,一串數報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二百六十斤、十二文,是三千一百二十文。就算按你這壓過的秤、壓過的價,扣掉腳錢三百、行例二百,再扣你那不該收的一回棧錢,該餘二千四百二十文。可你帳上,寫的是一兩六錢,一千六百文——光這一道算盤,你就又抹下去八百二十文。」

  他把算盤一轉,盤面朝向眾人:「何況貨本是三百斤、十五文的公道價,四千五百文。你給大嫂的,是一兩五錢,一千五百文。三千文,三兩銀子,就這麼沒了。」

  數字一筆筆擺在明處,圍觀的人再愚鈍也聽明白了,議論聲、斥責聲四起。

  牙人又急又惱,伸手就來搶那本帳簿,要當眾撕了:「混帳!一本假帳也配——」

  「你撕。」了塵把手一背,並不去奪,「這頁六行,連同你前頭收的入棧錢、哪天哪筆、墨色深淺,哪一筆是今早寫的、哪一筆是方才臨時添的,我都記著。你撕了紙,撕不掉這一集市人的耳朵。」

  他當真閉著眼,把整頁帳連同前一頁,一字不漏又背了一遍,連帳簿折角處沾的一點油漬都說得分毫不差。牙人舉著帳簿,手僵在半空,撕也不是,不撕也不是。

  正僵持著,山貨棧後堂帘子一掀,走出個穿緞面棉袍的朝奉,眯著眼。他一出面,門前幾個起鬨的閒漢立時噤了聲。朝奉掃了眼那灌鉛的秤砣,又深深看了了塵一眼,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。

  「是底下人不懂事,叫各位見笑。」他回身吩咐,「按三百斤、十五文,一文不少,補給這位大嫂。秤,砸了。」

  銀子當面補足,四千五百文。寡婦捧著錢,撲通要給了塵磕頭,被他一把扶住。黑臉腳夫更是感激,硬要分他一半,了塵擺手推了,只從寡婦籃里拿了兩個還熱的烤薯,算作謝禮。

  人群散了,那朝奉卻沒立刻進去,立在門洞裡,目光在了塵背上停了許久,才轉身回了後堂。

  了塵揣著烤薯走出集市,在一處背風的牆根蹲下,剝著薯皮。

  這一回,他沒拔劍,沒動勁,甚至沒抬高過聲氣,只把一頁帳看了一遍,把一桿秤掂了一掂,一場幾乎定死的冤局,就翻了過來。他低頭看自己這雙手。握得穩劍,今日也撥得了算盤。師父從前逼他背的那些書、那些「看一遍就不許忘」的功課,他原以為,只在經堂里有用。

  「小兄弟。」

  那青袍行商不知何時跟了上來,在他三步外站定,看了一眼山貨棧方向,目光又落回他臉上。

  「好記性,好算盤。」行商拖長了聲,「旁人練武,練的是手腳;你這本事,練的是心眼。不過——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幾分,「這江湖上,能看破帳的人,比能打的人,更招人惦記。你今日露的這一手,怕是比渡口那三下,傳得還快。」

  了塵抬眼看他,正要開口問姓名來路,對方卻已拱拱手,轉身匯入人流,轉眼不見了。

  果然,他還沒走出白沙集,「東頭山貨棧叫個小和尚一眼算倒了」「那和尚過目不忘,整本冊子背得一字不差」的話,已經在茶攤、鋪面之間傳開,比他的腳步快得多。

  了塵把氈帽往下壓了壓,沒再停留,出了鎮子,重新踏上東去的官道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