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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空袖

2026-09-27 01:21:49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通鋪屋裡鼾聲起伏。了塵和衣躺著,棍壓在身側,眼皮垂著,人卻醒著。

  他沒睡。後堂那一聲門軸之後,樓下再沒動靜,可越是沒動靜,他越清醒。痴愚說過,真要動手的人,腳步比貓還輕,你得拿耳朵去聽。

  白沙集上那青袍行商的話,竟應驗得這樣快——「看破帳的,比能打的更招人惦記」。他原以為頭一個找上門的,會是王府那般的龐然大物,沒料到,先撲上來的是幾條聞著賞錢的狗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他聽見了。

  不是一個人的聲息。前院鋪門外,有腳步極輕地落下,一前一後,壓住彼此的步子;通鋪窗外的牆根下,也多了一道呼吸,淺,緩,是憋著的。連樓下櫃檯方向都飄上來半句低語,掌柜壓著嗓子:「……後窗……跑不了……」

  了塵在黑暗裡睜開眼,屋裡一絲光也沒有。

  他們是沖他來的。白日掌柜在他包袱上多停的那一眼、後堂那一聲門軸,這會兒全對上了。

  他暗裡把這間屋的走法過了一遍:門通前院,燈就亮在那兒,出去正撞進網裡;後窗臨著窄巷,是唯一的活口。痴愚教過,叫人堵了門別往後退,後頭多半是牆——偏這屋子的後頭,開著一扇窗。

  他沒去拔門閂,也沒出聲。通鋪上還睡著四個行腳客,真鬧起來,反倒更容易拿他。他摸了摸鞋底,又按了按腰帶,兩瓣石都在;棍攥進手裡,人已無聲滑到後窗底下。

  指尖蘸著唾沫,把窗紙潤開一個小洞。後院空著,牆根堆了柴。他輕輕頂起窗扇,一閃翻出,腳落進柴堆陰影里,沒出半點聲。柴草涼硬,硌在膝頭,他伏著不動,先把滿院的聲息聽了一遍,才敢再起。

  

  他原想借後院翻牆,腳剛落地,後巷那頭便亮起一盞氣死風燈,叫布罩著,只漏一圈昏黃。

  燈影里立著三個人。

  「小和尚倒警醒。」為首是個刀條臉,燈舉在身側,光從下往上照,半張臉明、半張臉暗,「省得爺幾個進去請。」

  了塵沒言語,把棍垂在腿側,緩緩站直。巷子很窄,兩邊高牆,只容兩人並肩,月光叫瓦檐切成一線,落在濕青石板上。巷底背風,寒氣順著青磚往上滲,他後頸一陣發緊。

  「有人出了價錢,要你這麼個燒火的啞巴。」刀條臉嗤地一笑,「也不知你這顆光頭,是金的還是銀的。拿下,手腳利索些。」

  最後頭那個應一聲,張開胳膊撲來,想把人抱住按倒。

  巷裡黑,尋常人連人影都看不真。了塵卻在這黑里,把三個人的來勢聽了個分明——破廟裡痴愚蒙他眼睛、拿指頭點他肩肘,練的就是這個。

  他垂著眼,又把三人的呼吸聽了一遍。兩個跟班氣息浮、腳步虛;唯獨那刀條臉,呼吸又長又勻,沉在胸腹深處,持刀的手垂著不動,是唯一的硬茬。硬茬不動,他便先揀軟的下手。

  撲來的腳步重,重心全壓在前腳。了塵不退反進半步,棍尾往他前腳脛骨上一點。

  一聲悶響,那人腿一軟,撲勢不減,整個人朝前栽。了塵側身讓過,順手在他後頸一按,那人結結實實拍上青石板,連哼都沒哼出整聲。了塵腳下一錯,讓開他栽倒的身子,棍收回身側,氣只提了一半。

  前後不過一息。

  第二個學了乖,刀拔出半尺,不往前湊,只拿刀尖逼著他往刀條臉那邊退。了塵聽他落腳,棍梢在刀背上一搭,順著前探的那點勁往旁一引,膝蓋同時頂上他小腹。那人弓成一隻蝦米,刀噹啷落地。

  放倒兩個,他氣息已經提了起來,胸口微微起伏。左臂傷處叫這一連串動作扯得發木,他活動了下手指——這副身子遠沒養回來,拖得越久,越吃虧。

  那刀條臉一直按兵不動,直到兩名同伴倒地,才出了刀。

  這一刀和前兩個全然不同。沒有破風聲,刀走一條極短的直線,不快,卻封死了他往左讓的空位。了塵棍身一橫去格,鐺的一聲,虎口當場發熱,棍險些叫這一刀壓得脫手。

  是練家子,比涼州潑皮、渡口逃兵,高出不止一籌。

  他連換兩步,想故技重施去引對方的勁,刀條臉卻不給他借力的空,刀刀走中宮,逼他硬接。窄巷騰挪不開,他退一步,背便離牆近一分。左臂舊傷叫棍身一震,深處那條筋又抽又酸,半條胳膊都不聽使喚了。他咬著後槽牙,把那陣酸麻連同氣一起往下壓,腳下卻不敢停。

  那人腳下一錯,搶到他外側,刀柄直撞他傷臂。了塵聽風辨位,棍尾點向對方肘彎,想逼他收刀,那人卻不避不讓,竟要拼著挨一下,來換他這條胳膊。亡命的打法最是難纏,他只得撤招回守,腳下又被逼退半步,後腰貼上了牆。


  又一刀斜劈下來,他橫棍去架,對方腕子一翻,刀脊順著棍身滑下,直削他握棍的手指。他急忙撒手撤棍,刀鋒擦著氈帽掠過,帽檐削去一片,打著旋落在地上。

  涼颼颼一線,貼著頭皮過去。

  人被逼到牆根,棍脫了手,刀條臉第二刀已經抬起,這回奔他肩頭,要先廢他一條胳膊。

  了塵背抵著冰冷的牆,躲無可躲。

  便在這一刀將落未落的當口,屋脊上「奪」地一聲脆響。

  一點寒星自高處落下,又准又狠,正打在刀條臉抬刀的右腕筋上。長刀噹啷墜地,刀條臉悶哼一聲,托著腕子倒退兩步,仰頭去看。

  了塵也抬頭。

  一線天光的瓦脊上,立著一道人影,蒙面,背著月色,看不清面目。那人右半邊身子立著,左邊袖子空空蕩蕩,叫夜風掀起一角。

  只一照面,人影轉身便走,沿屋脊幾起幾落,幾步融進夜色。瓦面上竟沒半點聲響,只一線衣角閃了閃,便沒入暗處。

  「什麼人!」刀條臉捂著腕子,壓著嗓子道。屋脊上再沒回應,只有一枚石子骨碌碌滾下瓦檐,落在青石板上,停在了塵腳邊。

  了塵俯身撿起。石子磨得渾圓,大小勻淨,是挑過的;打在腕筋上那一下,準頭、力道、取的位置,都是軍伍里才有的路數。師父講西疆舊事時,提過這一手——投石問路,取的正是腕子。

  他捏著石子再抬頭,瓦脊上空空如也,只剩一線月光。兩丈開外,夜色里,一擊打落人掌中刀;空著一條袖,出石只用單手,還穩成這樣。他沉默片刻,把那枚還帶著瓦霜的石子,攥進了掌心。石子冰涼,硌在掌心,那點涼一直沉到心裡。

  他拔腿要追,腿剛邁,巷外忽然炸開一片驚呼。

  是福來客棧的方向。火光升起來,紅光翻過一片屋脊,人聲鼎沸,有人扯著嗓子喊「走水啦」,有人喊「死人啦」。

  了塵呼吸一滯。石、劍、路引都在身上,他咬咬牙,拎起棍往火光處趕。

  福來客棧院裡已圍了一圈人,提燈的、披衣的、地保模樣的,擠得水泄不通。一扇門板抬著個人,蓋著布,血洇出一大片。夜風卷著焦糊氣和血腥氣,提燈的手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  他剛擠進人圈,那白淨掌柜一眼瞧見他,手指直直戳過來,嗓子劈了:

  「就是他!」

  掌柜撲上來半步,又哭又喊:「這和尚天一黑就沒了影,夜裡鬼鬼祟祟,這會兒一身土、提著根棍子回來——不是他是誰!定是這賊和尚殺的人、盜的財!」

  滿院目光,齊刷刷落到他身上。地保一揮手,兩條漢子上前,扭住他兩條胳膊。反剪的麻繩正勒在左臂舊傷上,他眉峰一跳,咬住牙,沒出一聲。

  了塵沒掙。他越掙,越像。人被按得跪低,眼睛反倒貼著地皮,他把院裡一處處看進眼裡。

  地上那串濕腳印是朝里走的,尺碼偏小,步子穩,不像是翻牆夜行人的走法;死者蓋著布,露在外頭的一隻手攥著,指縫裡夾著一角撕碎的當票。掌柜喊得凶,兩條腿卻在抖,一雙眼不住往後堂瞟。後堂門縫裡閃過一張蠟黃的小臉,很快叫一隻女人的手,輕輕掩了回去。

  麻繩反剪上身,他被按得跪了下去。燈火晃得人眼暈,他反倒清醒得很:巷裡那撥人要拿他,客棧偏在同一夜出了人命,掌柜又一口咬死他——天底下沒這麼巧的事。

  可這會兒,他百口莫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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