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張不情不願,領他到後堂門口。
門半掩,藥味更重。了塵沒進去,只隔著門縫看了一眼。
炕上蜷著個四五歲的孩子,小臉燒得通紅,嘴唇起皮,呼吸又急又淺。炕沿坐著掌柜媳婦,拿濕布給孩子擦額頭,兩眼腫得桃似的。牆角藥罐咕嘟著,快見底了,一隻舊木匣敞著,裡頭幾張疊起的當票,再無別的。屋裡燒著炭盆,仍壓不住一股病氣。
掌柜聽見動靜,小跑著過來,側身把門帶上半扇,賠著笑道:「小師傅,孩子病著,怕過人……有什麼,問我便是。」
了塵看他一眼,沒往裡闖:「孩子燒得不輕。」
「是、是,連夜請大夫。」掌柜額頭見汗。
「什麼藥?」了塵問道。
「退、退熱的……」掌柜磕磕絆絆道。
那孩子燒得迷了,含混喊了聲「娘,苦」。掌柜媳婦忙舀起一勺藥,吹了又吹,自己先抿了一口試燙,才湊到孩子唇邊。了塵別開眼,點點頭,不再問,轉身回了院裡。那幾張當票、見底的藥罐、掌柜媳婦發抖的手,他一一記下。那勺藥在唇邊停了停,孩子別著頭不肯咽,當娘的便又哄了兩聲,聲音啞得不像樣。
天蒙蒙亮,趙伯叫人在前堂點起幾盞燈,住客都被叫了起來。
了塵立在西廂房門口,把三處破綻,一處一處說給眾人聽。
「先說這門。」他抬手點了點木閂,「閂是從裡頭閂的,乍一看是間密室,外人進不去。可這閂鼻上有道新茬,白的。門是叫人從外頭撥開,進去、出來,再重新掛回去的。能這麼幹的人,手裡有鑰匙,不必翻窗。」
他走到後窗。
「窗下這串腳印,說是兇手跳窗逃了。可人跳窗,發力那一腳在窗下,印子該最深,越遠越淺。這串反過來,窗下淺、外頭深,是有人站在窗外,倒著踩進來、再退出去,做給人看的。根本沒人跳窗。」
趙伯俯身看了,倒吸一口氣。他提燈的手往前探了探,燈影里,窗下那串印子果然淺,外頭幾步的,反倒深得陷了半個腳面。
「第三,錢。」了塵走回屋,拿起枕下錢袋一抖,碎銀落在掌心,「殺人越貨,枕邊的錢一文沒動。枕邊這點錢,他不稀罕;他要的,是孫行商那包封著的貨。他曉得貨在這間屋,也曉得貨值錢。一個翻窗進來的外賊,怎麼知道貨在哪,又怎麼偏不碰錢?」
前堂一靜。
「所以,」了塵把碎銀收回袋裡,「不是外賊。是拿得到這屋鑰匙、又知道那包貨的人,開了門進去,再做了一扇翻窗的假窗,好叫你們以為,人是外頭來的、早跑了。」
人群里有人不服:「興許是外賊先踩好了點,專沖那包貨來的呢?」
「外賊踩點,能摸得到總鑰匙?」了塵道,「他撥開內閂,又費心偽造一扇窗,臨走還替你們把門重新閂好。逃命的人,哪有這份閒心?他是要這樁案子,遲些才被人發現。」
那人啞了。趙伯捻著山羊鬍,緩緩點頭。
趙伯當即把住客逐一點到堂前。了塵問得快,排得也快。
趕考的窮秀才,亥時還在背書,同房兩個貨郎聽得真切,排了。販布的老兩口,老太太亥時二刻起夜,回來還跟老頭拌了句嘴,排了。
兩個腳夫是死者同伴,一個守著屍首紅了半宿眼,一個醉得人事不省,都沒碰過總鑰匙,排除了。賣針線脂粉的老貨郎,挑子擱在堂角,亥時正,販布老兩口挑過花樣,時辰對得上,排除了。燒火老漢天一黑就睡在柴房,呼嚕隔著院都聽得見,也排除了。
一個個問下來,住客要麼有人互證,要麼壓根夠不著鑰匙。
點到那瘦高住客,他答得最是爽快:「我姓尤,跑單幫的,昨夜吃了兩口酒,早早就睡死了,什麼也沒聽見。」他頓了頓,又主動湊上半句,「不過嘛,我半夜起過一回夜,恍惚瞧見樓下有人影往西廂去,那身段,瞧著可像掌柜的。」
這話一出,掌柜臉都白了,連聲道:「沒有、我沒有!」
了塵看了那尤姓住客一眼,沒接話。
他又叫眾人把亥時前後的事,一樁樁倒出來:幾時打更,幾時雨停,誰起過夜,誰聽過門響。
他記性極好,眾人東一句西一句,他在腦中排成一條線。他又把打更的老周叫來。老周道:「亥時正敲過一遍梆,三刻頭上雨停,老漢躲門洞烤了會兒火,到子時前才敲下一遍,這中間,沒見著外人進出。」守門的兩個夥計也佐證,雨夜門閂得死,連只貓都沒放進來。
打更的、起夜的、拌嘴的、哭的,線排到亥時三刻前後,忽然空了一塊。堂上方才還七嘴八舌,這會子一點點靜下來,只剩燈花爆了一聲。
「等一等。」了塵抬了抬手,「亥時三刻,雨停之後、更夫敲下一遍梆之前,這半刻鐘,前後門都有人,諸位也都在房裡。可有誰,下過樓?」
堂里一靜。
燒火老漢遲疑道:「這半刻鐘……我起來添過柴,瞧見掌柜兩口子,是下過樓,往後頭去了。」
掌柜身子一抖。
「還有呢?」了塵問道。
眾人面面相覷。那尤姓住客攤手:「我睡死了,不曉得。」
這半刻鐘,掌柜夫婦下過樓;其餘人都有下落,唯獨這尤姓住客,自稱在房睡熟,無一人能給他作證。
了塵又問總鑰匙。掌柜道,鑰匙夜裡就壓在枕頭底下,寸步不離。
「那半刻鐘下了樓,鑰匙可曾離過身?」了塵問道。
掌柜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,臉又白了一分。
了塵不看尤姓住客,反倒走到掌柜跟前,聲音放得平緩:「那半刻鐘,你兩口子下樓,做什麼?」
掌柜嘴唇哆嗦,半晌說不出整句。
了塵也不逼,目光掃過他,又掃過後堂方向,輕輕落了一句:「孩子那藥,不便宜吧。」
掌柜一下抬起頭,臉白得沒一絲血色。後堂門帘一動,掌柜媳婦手裡的藥碗「當」地磕在門框上,褐色藥汁灑了一片。兩口子的臉色,齊齊變了。
堂里嗡地一聲,住客交頭接耳,看掌柜的眼神全變了。
了塵把這些神色看在眼裡。那神色里沒有殺人被揭破的狠厲,只有叫人一把攥住短處的驚惶,和有苦難言的窘迫。他腦中那根線,沒往掌柜身上落死。
他直起身,忽然抬高了聲,讓滿堂都聽得見:「當夜是誰,我已經看見了。」
眾人一凜。
「我不點名。」了塵緩緩道,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,「天黑之前,他自己到趙伯跟前說清楚,只當是自首,我不揭他這張臉。過了天黑——」
話到這兒,他停住了。
一張張臉:掌柜低著頭、肩膀發抖;秀才一臉茫然;老兩口是怕;腳夫紅著眼等下文。
掃到那尤姓住客時,了塵目光一頓。
旁人臉上都是驚、是疑、是怕。唯獨這人,不驚不疑。他迎著了塵的目光,還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恍然大悟的憤慨,跟著眾人去看掌柜。可那憤慨底下是冷的——他在估量,估量這和尚究竟看見了幾分。他袖口裡那隻手,卻不知何時,已經虛虛攥成了拳。
他以為,和尚這一番話,是衝著掌柜去的。
散了,眾人各自回房等天黑。那尤姓住客卻沒走,湊上來,一臉熱絡地壓著嗓子道:「小師傅,我瞧出來了,八成就是那掌柜!他欠著一屁股藥債,急紅了眼,什麼做不出來?你可別叫他那病孩子蒙了,那是苦肉計!」
了塵一面聽,一面點頭,像是聽進去了。
了塵垂著眼,給他讓了半步:「多謝尤大哥提醒。」
「好說,好說。」那人笑道,拍了拍他肩,轉身走了。那一拍落得不輕不重,了塵垂眼,看見他靴底沾著的,正是後窗牆根才有的濕泥。
了塵立在原地,看著那背影,指尖在袖中,輕輕摩挲著兩瓣沒被搜走的黑石。
他沒當場點破。無憑無據,光憑一點神色、半刻鐘空白,摁不住一個跑江湖的。何況這人要的是那包貨,貨還沒露面,背後接貨的人更沒露面。眼下打草驚蛇,只會叫他縮回去。要放長線,先得讓他信,線還拴在掌柜身上。
掌柜是叫人攥著短處的。那攥著他短處、又急著把他推出去頂罪的人,是誰?
天色將亮未亮,前堂那盞燈,火苗輕輕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