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伯要叫人把掌柜鎖去柴房,和屍首一起看著。了塵攔下了。
「人先別鎖。」他道,「讓我去後堂,問幾句話。」
趙伯不解:「他嫌疑最大,你還替他說話?」
「我沒替他說話。」了塵道,「只是有些地方,還沒對上。」
趙伯捻了捻山羊鬍,沒再攔。
後堂比前堂窄暗得多,一道布簾隔成兩半,外頭堆著柴米,裡頭一盤炕。炕小,上頭擠著一家三口全部的家當。
那孩子還燒著,呼吸又淺又急,隔一會兒就驚悸似的抽一下。掌柜媳婦坐在炕沿,一夜沒合眼,見了塵進來,嚇得往牆角縮,一把將孩子護住。孩子嘴唇燒起了干皮,喘得一聲趕不上一聲,小小的胸口跟著不住起伏。
了塵沒近前,在離炕三步遠的條凳上坐下,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屋。
牆角藥罐,藥渣倒了半盆,黑沉沉的。炕頭一隻木匣敞著,裡頭一疊當票:棉襖、銀簪、一架舊座鐘,連掌柜媳婦嫁時的一面銅鏡都當了。米缸掀開,缸底只剩薄薄一層。另有一張借據,壓在藥碗底下,紙都叫手摩挲軟了。
當票一張壓著一張,邊角磨得起了毛,最上頭那張的日子,就在前兩日。
了塵看著那孩子。他這般大時,也發過這樣一場高熱,是了空背著他,深一腳淺一腳踩雪下山求醫。那時候有人替他撐著,眼前這孩子,只剩一對叫人逼到絕路的爹娘。
他拿起那張借據。
「孩子什麼病?」了塵問道。
掌柜媳婦不敢答,只低頭掉淚。掌柜跟進來,垂手立在門邊,像一下老了十歲。
「說吧。」了塵沒看他,「事到如今,瞞著沒用。」
掌柜喉頭滾了滾,啞著嗓子開口。孩子是入秋著涼起的,起初只是咳,在城東仁安堂抓了藥,總不見好,反倒一日重似一日,燒起來就退不下去。
「仁安堂的藥,什麼價?」了塵問道。
掌柜報了個數。了塵雖不大懂行情,也聽得出貴得離譜。尋常一服退熱的藥幾文錢,仁安堂這一服,頂人家半月,還非得連著吃,斷一日就前功盡棄。掌柜報那數目時,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叫炕上的孩子聽見。
「青州這麼多藥鋪,偏去仁安堂?」
掌柜苦笑道:「小師傅有所不知,這病別的藥鋪看不了,只有仁安堂那位坐堂先生壓得住。仁安堂城裡三處分號,背後是貴人的產業,我們這種開小店的,得罪不起。」
掌柜又道,那坐堂先生說孩子病根深,須用一味叫雪膽的貴重藥材,全城只仁安堂備著。頭兩服是尤某出的錢,等他們上了手、斷不得藥,藥錢便一日漲過一日,借據就是這麼一張張立下的。
了塵指尖在借據上一停。借據落款,正是仁安堂。
他把借據放回桌上,抬眼看向掌柜:「那半刻鐘,總鑰匙怎麼到的尤某手裡,從頭說。」
掌柜身子晃了晃,膝蓋一軟,直直跪了下去。掌柜媳婦再繃不住,捂著嘴,眼淚成串往下掉。
事情是從半月前起的。那姓尤的住店,一住多日,嘴甜手闊,見掌柜四處借錢,先是好心替他墊過一回藥錢,又幫著引薦仁安堂,說認得裡頭的人,能叫先生多用點心。掌柜當他是恩人。
起初尤某確有幾分熱絡,替孩子尋先生、墊藥錢,口口聲聲說都是在外討生活,誰沒個難處。掌柜夫婦感恩戴德,把家底、欠債、孩子的病,半點沒瞞他。等借據攢了一把、再無處可借,那張熱臉,才慢慢冷了下來。
案發頭一晚,尤某翻了臉。
「他說,只借總鑰匙用半刻鐘,到時就還。」掌柜顫聲道,「他叫我帶著媳婦孩子,那半刻鐘躲到後頭柴房去,堵上耳朵,什麼也別瞧、別聽。他還教我,叫我一口咬定,親眼見你這和尚半夜提棍出了店……」
「他拿什麼逼你?」了塵問道。
「藥。」掌柜把頭埋下去,「他說,仁安堂的藥,他一句話就能叫人停了。孩子斷了藥,就是個死。他還說,我若不從,這殺人的罪就栽我頭上,人證物證,他都替我備好。」
掌柜媳婦哇地哭出聲:「我們沒敢看哪……他在西廂做什麼,我們一眼都沒看!等聽說出了人命,才知道怕……」
「柴房挨著西廂。」掌柜啞聲道,「我們堵著耳朵,還是聽見了。先是一聲悶哼,像叫人捂住了嘴,跟著是腳步,兩個人的。那腳步一前一後,輕得很,在房門口停了停,才往樓梯口去。過後他來還鑰匙,撂下一句話,說今晚誰要多走一步、多看一眼,明日就給孩子收屍。」
兩個人的腳步。了塵抬起了眼。死者一刀斃命,那另一個人,是在外頭望風,還是接應?
那半刻鐘,他們沒殺人,沒進西廂,只是被逼交了鑰匙、堵上自己的眼睛,事後又叫人捏著,朝了塵身上咬了那一口。
了塵沉默著。
他一路下山,見過的惡人不少。滅門那夜的灰袍、巷裡截他的刀條臉,都是清清楚楚的壞。
可眼前這對夫婦,遞了鑰匙、作了偽證,實實在在害了人,也冤枉了他。按師父教他的是非,這是錯,沒得辯。
偏偏他們身後,是一匣當票,一個快死的孩子。
他指尖抵著炕沿,指節一點點泛白。師父教他的那條是非線,一向筆直、清楚,到了這間藥味苦澀的小屋裡,頭一回,彎了那麼一下。炕上藥罐咕嘟翻了個泡,苦氣騰起來,迷了人眼,誰也沒去擦。
半晌,他開口,聲音很平:「起來吧。」
掌柜不敢起。
「遞鑰匙、作偽證,是罪,按律,你們脫不乾淨。」了塵道,「可人不是你們殺的,孩子更無辜。我給你們一條路:尤某要拿你們頂罪、滅口,你們便反過頭來,做拿他的證人。到趙伯和官府面前,把叫人要挾的事,一字不落說清楚。」
「他、他肯麼?仁安堂那邊——」掌柜顫聲問道。
「仁安堂的事,往後再說。」了塵道,「眼下先活過今晚。你們照我說的做,明面上一個字都別改,還當怕著他、順著他,叫他以為,你們鐵了心替他頂罪。懂麼?」
他壓低聲音,一一分派:天黑後,媳婦照舊抱孩子在炕上,燈別滅,藥照舊煎,叫外頭聽著一切如常;掌柜照常前堂後堂地走,臉上別露破綻;等夜深,孩子和媳婦先悄悄挪到柴房最裡間,他自會安排人守著。
掌柜怔怔看著他,像頭一回認得這個親手把他扭送進店的小和尚。掌柜媳婦摟著孩子,連連點頭,眼淚又下來了。
掌柜抖著手,從炕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,一張尤某親筆寫的墊藥錢字據,上頭還有他畫的押。
「這是他當初墊錢時寫的。」掌柜啞聲道,「能、能做憑據麼?」
了塵接過,折好,收進懷裡,又問那包貨的下落。
掌柜搖頭,說尤某那間房從不讓人進,天不亮就落鎖。只案發次日清早,他瞧見床底下多了一隻油布包,剛多問一句,就叫人罵了回來。
貨還在店裡,人卻沒急著出手。了塵垂下眼——他在等,等那個外路接應的漢子;貨到了他們手裡,才好一併出城。
從後堂出來,日頭已經偏西。廊下積雪叫日頭曬化一半,檐水滴答,他踩著濕冷的青磚往前走。
他沒聲張,把趙伯拉到一邊,低聲交代:夜裡照舊把掌柜「看」在後堂,暗裡加兩個靠得住的人;前後門別撤;尤某那間屋,叫人遠遠盯著,別叫他瞧出破綻。趙伯將信將疑,還是照辦了。他辦了半輩子地方事,頭一回見一個半大少年,把一樁命案翻來覆去地看。
布置停當,天擦了黑。前堂的燈一盞盞點上,後院卻刻意壓暗,只留廊下一點昏黃。
盯梢的老李悄悄來報,壓著嗓子道:「那姓尤的午後出過一趟店,回來就把包袱收拾了,方才又打聽,城門幾時閉、夜裡可還有出城的道。還有一樁,有人瞧見他在巷口跟一個外路漢子嘀咕半日,那漢子腰裡鼓鼓囊囊,別著傢伙。他還繞去了仁安堂後巷,不知做什麼。」
「他要跑。」趙伯變色。
「不光要跑。」了塵望著尤某那間屋緊閉的門,聲音很輕,「掌柜夫婦一旦翻供,就是他最大的破綻。他要走,得先叫這兩個人,永遠開不了口。」
風從院裡過,吹得那扇門輕輕一動。門沒閂,虛掩著,窗台上擱著一柄剛磨過的短刀,刀鋒在暗裡,泛著一點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