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剛到布簾,了塵已經動了。
燈是他叫人滅的,黑,他比誰都熟。尤某睜眼如盲,全靠那一聲哭辨方位;了塵卻不用眼,孩子的抽氣、媳婦死死捂住孩子嘴時的輕顫、尤某腳底蹭過地面的輕響,在他耳里分作三處,清清楚楚。
了塵先一步橫在柴房門前。
痴愚蒙眼練出的那點聽勁,這會兒全用上了。
刀破布簾,直取哭聲來處。
了塵棍尾一沉,往刀脊上搭。黑暗裡這一搭差了半寸,刀脊擦著棍身滑過,冷刃貼著他右小臂犁開一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熱血順著小臂往下淌,黏在棍身上,握著都發滑。他顧不上看,借勢側身,肩膀還是叫刀背重重磕了一下,整個人撞翻身後條凳,「哐」地砸在地上。
孩子嚇得哭聲一滯,轉眼又哭響了。
尤某第二刀跟著就到,又快又狠,是要在伏兵點燈之前,先結果了孩子。
了塵倒地未起,聽著刀風,舉棍硬架。「鐺」一聲震得他雙臂發麻,左臂箭傷的舊痕叫這一震牽得生疼。那人的力氣、刀上的狠,遠非巷裡那兩個圖賞格的漢子可比,三兩刀壓下來,逼得他只能貼著地滾,連還手的空隙都沒有。
他後脊貼著冰涼的地,刀風一陣緊似一陣,壓得耳鼓發脹。
人一倒地,了塵反倒靜了。
這間屋是他親手擺的,哪處有凳、哪處是門檻、地上那隻他特意沒撤的銅盆,閉著眼都摸得清。他不起身,腳跟在地上一勾,正勾住那隻銅盆,往刀風來處一送。
「當——」刀鋒劈在銅盆上,暗裡火星一閃,尤某手腕叫震得一偏。了塵聽准這一偏,棍身貼著刀脊往裡一引,不頂不抗,順著對方的力道往旁側帶。這是渡口濕跳板上悟的導勁,頭一回用在刀刃上。
那銅盆盆沿朝里、盆底斜支,黑暗裡一腳便能勾到。桌椅炕櫃的位置他爛熟於心,尤某卻是頭一回在這屋裡摸黑,一步一撞,進退全亂。主客易勢,就在這一明一暗之間。
刀收不住,斜斜砍進門框,「奪」地一聲,咬住了半瞬。
就這半瞬。
了塵猱身而上,左手聽著對方腕子的方位,兩指並起,點在持刀手小臂外側那道筋上。尤某虎口一麻,五指再握不住,短刀「嗒」地落地。
刀一離手,了塵整個人貼進去,右肩頂住對方肘彎,一個擰轉別住手臂,膝頭同時頂上腿彎。尤某一百多斤的身子叫他借勢一帶,立腳不住,臉朝下重重摜在地上。了塵膝蓋壓上他後心,反手把那隻別住的胳膊往上一送,肩肘鎖牢。
尤某拼命掙動,膝蓋把地磚磨得吱吱響,偏是半分也翻不過身來。
尤某到底是亡命徒,左臂叫制住,右肘還往後猛撞。了塵聽他腰胯發力的聲,頭一偏讓過肘尖,空著的那隻手順勢托住他下頜往上一帶,叫他脖頸使不上勁;膝頭再往他腰眼一沉,整個人結結實實釘在地上。他掙得越凶,反關節越疼,悶哼兩聲,再動彈不得。
棍端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抵在了尤某咽喉上。
再送半寸,就是一條人命。了塵呼吸未平,手腕卻穩,那半寸,停住了。兩個人的呼吸,一急一緩,在黑里拉鋸。
滅門那夜的火、灰袍人的刀,一齊頂到了指尖。他有一萬個理由送下去。可棍是無鋒的,裹這層泥,本就不是為了取人性命——真要了斷,也該了斷在明處、了斷在那些壓陣的人身上,不是眼下,對一個叫他按在地上、再無還手之力的人。
痴愚說過,拿人,是為了問出後頭的人,死人不會開口。他棍端一偏,改落在尤某後頸,一記沉勁砸下。尤某身子一軟,徹底沒了聲。後堂里只剩眾人粗重的喘息,和窗紙外一點一點透進來的微光。
燈光重新亮起。滿屋的煙氣、汗氣一齊涌了上來,嗆得人一時睜不開眼。
柴房門頂得死死的,掌柜媳婦抱著孩子縮在最里的柴堆角落,兩人都嚇得臉色雪白,身上卻沒傷著——那口刀從頭到尾,沒能近得了這道門一步。掌柜連滾帶爬衝進來,看見妻兒完好,腿一軟,當著滿堂的人跪下去,額頭抵地,肩膀一抽一抽。
掌柜媳婦緩過神,扯了條乾淨布條,哆哆嗦嗦要給他纏右小臂。了塵擺擺手,自己拿布條三兩下紮緊,先問孩子。媳婦抹著淚道:「只嚇著了,沒傷著半分。」他這才點頭。
前門老張也把那外路漢子押了進來。人贓並獲,油布包、帳冊、墊錢字據、炕上那團假被褥,一樣樣擺在堂前。尤某被一盆冷水潑醒,見了這陣仗,面如土色,再無可抵賴。他垂著頭,肩骨一垮,方才那點狠勁,像叫人抽了筋。
住客們圍在門口,看看那反綁著的慣匪,又看看右小臂還在滲血、神色平靜的小和尚,眼神全變了。那兩個長風鏢局趕來認貨的腳夫擠在人堆里,從頭看到尾,互相對了個眼神,其中一個悄沒聲擠出人群,一路往城東長風鏢局的方向去了。
尤某叫人五花大綁,押過了塵身邊時,忽然停住,抬起頭,死死盯著他。
「你一個和尚……」他嗓子啞著,一字一字,「這身手,不是燒火的。」
了塵不接話。
「你也在找那東西,是不是?」尤某忽然咧開嘴,笑得陰冷,「巴掌大,兩瓣,能合到一處的一件舊東西。下家出的價,夠我這種人吃十輩子。我只當那姓孫的帶在身上,殺了才知沒有,白忙一場。」
他頓了頓,盯著了塵的臉:「你這身手,又滿城地問,要說你不是沖那東西來的,誰信?我勸你一句,那東西燙手,找的人,沒一個有好下場——」
「押走。」了塵道,聲音聽不出起伏。
可他袖中那枚銅牌,貼著腕骨,一片冰涼。那涼意順著腕骨往上走,一直沉到心口。孫行商在找,尤某在搶,王府滿城懸賞,連滅門那夜壓陣灰袍身周晃著的影兒,都是同一路數——找這東西的,遠不止一路。
尤某報出的形制,和他貼身那兩瓣黑石分毫不差。
他沒見過尤某,尤某更沒見過他身上的東西,對方卻連形制都一清二楚,可見下家手裡要麼有圖樣,要麼另有一塊。找它的人知道它長什麼樣,只不知道在誰身上。這青州城看著太平,實則滿城都是找東西的眼睛,他多待一日,便多一分險。
他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——得趕在那些眼睛落到自己身上之前,把這攤水看清,再尋路出城。只是他還沒尋上門,麻煩已先一步找上了他。
天大亮時,福來客棧這樁命案,已經順著街巷傳開。
一個過路的小和尚,叫人當成兇手拿下,非但沒慌,反倒一夜看破三處破綻、設局活擒了黑吃黑的慣匪,還救下掌柜一家。趕早市的、住店的、斜巷賣餛飩的,添油加醋,越傳越神,到晌午,連隔壁兩條街都有人專程繞到客棧門口,想瞧一眼那個會查案、能拿人的小師傅。
還有人把那隻叫刀劈過的銅盆撿起來翻看,指給旁人瞧盆沿上那道新豁口。
人群里有要當場拜他學本事的,有請他去家裡看看邪祟的,也有低聲議論這小和尚年紀輕輕、怎的這般沉得住氣。趙伯樂得合不攏嘴,一掌拍在他肩上:「好小子,你打哪座廟來的?要不在我這兒掛個名,領份謝禮!」
掌柜夫婦過來謝恩,說要把他當再生父母供奉。了塵只交代兩句:到了堂上,叫人拿藥要挾的那些事,一字不落照實說,字據、帳冊都交出去;仁安堂那頭先別聲張,那邊手眼通天,打草驚蛇,反受其害。掌柜連連應了。
了塵一一謝過,沒留名,也沒領情。
他把氈帽又壓低些,遮住戒疤,也遮住那張叫人記住的臉。破了案、洗了冤,該是鬆快的事,他卻松不下來——他要藏,偏偏這一夜,把自己露了個乾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