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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壞人有家

2026-09-27 01:23:47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次日一早,趙伯領著人,押著尤某和那外路漢子,抬著贓物帳冊,往巡檢司去。了塵跟在後頭。

  消息早傳遍了,沿街都是看熱鬧的。清早的街面凍得硬,人哈出的白氣一團團浮著,又一團團散。有人指著他低聲說「就是這小師傅」,也有朝他豎大拇指的。巡檢司的差役驗了贓、錄了口供,連那位素來眼高的班頭,都多看了他兩眼,問他是哪座廟的師父、法號怎麼稱。

  「遊方的,沒個定處。」了塵合掌,話只說一半,「雲遊到青州,趕上了。」

  堂上審尤某,殺人奪貨,他倒耍開了光棍,一問便認。可班頭追問那包貨要交給誰、是誰出的價,他卻把嘴一閉,再不肯多說一字,眼皮跳了跳,那點橫勁一下散了。了塵立在一旁看得分明——王法他不怕,他真正怕的,是身後那個不敢供出來的人。

  班頭要賞他錢,他謝過沒收,也沒留名,氈帽壓得低,遮著戒疤。可走出巡檢司大門,叫一街的人瞧著、夸著,他背脊還是挺直了些。

  一夜之間,看破、設局、擒凶、救人,樁樁件件都漂亮。他頭一回把一樁天大的禍事獨自扛了下來。少年人胸口那點壓不住的輕快,是真的。

  尤某叫兩名差役架著,正從人群跟前押過。

  人堆里,一個背柴的老農忽然「咦」了一聲,眯眼盯著尤某看了半晌,臉色慢慢變了。他沒像旁人那樣罵,反倒往旁邊讓了讓,背上柴捆滑下來,也沒顧上扶。

  「老人家認得他?」了塵問道。

  老農沒立刻答,望著尤某叫人押遠的背影,半晌,啞著嗓子開口:「認得。他原不是青州人,老家在城南鄉下,跟老漢一個村。」

  「他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,七十多了,眼睛是哭兒子哭瞎的。」老農聲音很低,「早些年他也是本分人,種田、打短工,娘的眼疾費大錢,他借了債還不上,人就一點點變了。先是偷,後是搶,再往後離了鄉,再沒回去。」

  圍觀眾人靜了些。

  「他老娘至今還當他在城裡做活計,隔三岔五摸到村口,問過路的,見著她兒子沒有。」老農彎下腰,慢慢把柴捆重新背上,直起身時嘆了口長氣,「官差拿他,是他活該,殺人償命,沒什麼好說。只是他這一去,那瞎眼老婆子往後,誰管呢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說給了塵聽,又像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「壞人,也有家啊。」

  了塵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本有一句話頂在喉頭:他殺人奪貨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,那死者也有一家老小?

  這話在理,一句就能把老農堵回去。可他看著老農背上那捆柴、看著尤某叫人按得低下去的後頸,那句話,怎麼也問不出口。

  尤某該死。可該死的人叫繩捆索綁押走,他瞎眼的娘有什麼錯?一個在家門口摸來摸去、等兒子回家的老人,又做錯了什麼?

  

  他贏了案子,贏得乾淨利落。老農這一句話,卻像根細刺,扎進這「乾淨」里,拔不出來。

  「老人家。」半晌,他開口問道,聲音有些澀,「他娘,如今一個人過?」

  周遭有人不忿,低聲說對這歹人還講什麼情面;也有上年紀的,跟著嘆氣。

  老農又道:「他走那年,他娘哭瞎了眼,逢人就說兒子在城裡掙大錢,快接她去享福。」老農搖頭,「掙大錢,掙到牢里去嘍。」

  「沒人告訴她實情?」了塵問道。

  「誰敢哪。」老農道,「告訴她,不等砍頭,她自己先活不成了。

  了塵沒再問。巷口的風卷著柴草屑打旋,他站著,半晌沒挪步。

  他沒跟趙伯回客棧領賞,照著老農說的方位,獨自往城南去。

  城腳一片矮屋,他尋到那處破院,沒進去,只在巷口站著。

  院門半開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,兩眼渾濁發白,果真什麼都看不見。她膝上攤著件補了一半的舊衣,手邊擱著一隻碗,碗裡的飯早涼透,結了一層皮。

  她隔一會兒就朝院門偏一偏頭,聽一回,空一回,又低下頭去。風過,她摸索著把舊衣往懷裡攏了攏,朝著空巷子,輕輕喚了聲小名,聲音又軟又緩:「狗兒啊,快回吧,娘給你留著飯呢。」巷子裡沒人應,她也不惱,仍舊坐著,等下一個腳步聲。

  那碗涼飯上結的皮,叫穿巷風一吹,起了道細細的裂紋。

  了塵站了很久。


  他摸出身上大半的碎銀,擱在巷口一塊乾淨石頭上,想了想,又把趙伯強塞給他的那點謝錢,一併壓在上頭。碎銀壓著碎銀,在青石上硌出輕響,他退開兩步,影子先離了那院門。他沒進去,也沒留話,轉身走了。

  走出老遠,他回頭望了一眼。那老人還坐在門檻上,朝著巷口,像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回的人。

  他本以為,擒住惡人,這事便了了。哪曉得,一刀斬得斷惡,斬不斷的是惡後頭拴著的活人。

  他沒留意,斜街一家茶攤上,有人已經把這兩日的事,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。

  那是個不起眼的灰衣漢子,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,從昨夜福來客棧燈滅,到方才小和尚獨自往城南去,一樣沒落下。面前那碗粗茶早涼透了,碗底沉著幾片老葉,他一口沒動。等了塵的背影轉過街角,他才擱下茶錢起身,七拐八繞,進了城東一座掛著仁安堂分號招牌的宅子後堂。




  「東西沒在尤三身上——那姓尤的真名底細,早叫我們摸了個清。」灰衣漢子垂著手,「那姓孫的貨,叫個小和尚截了。昨夜裡黑燈瞎火,他一人放倒尤三,身手不低;尤三叫人押走前,還衝他說了句『你也在找那東西』。贓物里那枚銅牌,也叫他收了。」

  背光處的人沉默片刻,開口聽不出喜怒:「一個和尚?」

  「是。」灰衣漢子道,「半大年紀,話少,遮著戒疤,不肯留名。」

  「查他來路。」那人道,「東西的事不許聲張。人,先盯著。」

  灰衣漢子又道:「銅牌叫他貼身收著,要不要小的夜裡取回來?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背光處的人指尖在扶手上一叩,「東西在他身上,他自會去找來路。跟著他,比翻遍青州都省事。我要的是他身後那條線,不是一個半大的和尚。」

  「那尤三——」

  「棄子一個,讓官府處置,別再沾上。」那人道。

  灰衣漢子應聲退下。他轉身時,腰間衣襟掀開一線,露出半枚銅牌,牌背一道纏枝紋,磨得發亮——和孫行商贓物包里那一枚,同出一個路數。銅牌貼著衣襟晃了一線,又沉沉垂回暗處,再看不見。

  從城南回來那一路,他走得慢。右小臂的刀口叫風一吹,隱隱發緊,他卻沒怎麼覺著。他本打算今日就結清店錢,趁名聲還沒傳得更遠,先離開青州——滿城找東西的眼睛、那間他尚不知底細的仁安堂,都在催著他快走。

  偏偏客棧還沒到,一樁新事,已經蹲在門口等他了。

  等了塵回到福來客棧,日頭已經偏西。

  客棧門口的石階上,蹲著個老鏢師。

  趙伯先前捎過話,說是長風鏢局的人尋了他一整日。鏢局昨日聽了腳夫回報,知道客棧案是個小師傅破的,天不亮就派人滿城打聽。這位老鏢師誰勸都不聽,親自守在門口,從晌午一直等到這會兒。

  那人五十上下,一身洗得發白的鏢服,滿臉風霜,鬢角都白了。腳邊落了一圈菸灰,手裡還捏著半張沒吃完的餅,餅叫手攥得變了形,硬了,也沒往嘴裡送。

  階前的灰叫他鞋底來回蹭出一道道淺痕。

  聽見腳步,他一下抬起頭。看清是了塵,他渾濁的眼睛跟著就紅了,掙扎著站起來,腿蹲麻了,一個趔趄,扶住牆才站穩。他起身太急,兩條腿針扎似的,緩了緩才開口。

  他看著了塵,嘴唇哆嗦兩下,一張臉一點一點皺起來。

  「鏢局報了官,沒人理,上頭還壓著不讓查。」老鏢師啞聲道,「我打聽了一日,都說這青州城裡,只有小師傅你肯替死人把事看明白。我走投無路,才來求你。」

  「小師傅……」他嗓音沙啞,把那半張餅攥得更緊,「求求你,幫我看看——我那兄弟,到底是怎麼死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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