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塵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本就要走。青州明里太平,暗裡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找那件東西,他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險。
「老鏢師,官府既已驗過,我一個遊方和尚——」他開口。
「官府?」老鏢師紅著眼,把那張攥硬了的半張餅捧到他跟前,「小師傅,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兩人就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坐下。老鏢師姓馬,是長風鏢局的老趟子手,與趙虎同村,論輩分算趙虎的遠房叔父。
「這半張餅,是虎子出事那天清早塞給我的。」馬老鏢師手掌粗糙,托著那半張硬餅,像托著件金貴東西,「他曉得我老胃病,吃不得急、扛不得餓,每回走鏢,乾糧發到手裡,他都省下一半塞給我,說叔你墊墊,我年輕,扛得住。」
「這趟他天不亮出門,把餅塞我手裡,說等這趟回來,就攢夠錢,給他娘翻蓋那間漏雨的老屋。」老人喉頭滾了滾,「人沒回來。餅我沒捨得吃,就這麼攥著,攥到現在。」
了塵看著那半張餅,沒說話。
馬老鏢師又道,趙虎是鏢局裡最憨的一個,誰的忙都幫。小趟子手挑不動擔,他替著挑;夜裡守夜,他總把自己那件厚褂子蓋在別人身上。走鏢這行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偏他實心眼,信人心換人心。
「他才二十三。」老人抹了把臉,「連個媳婦都沒說上。」
馬老鏢師啞聲道,出事的消息傳回來,鏢局上下沒人肯信。那小趟子手當場就哭了,說上回他發急病,是趙虎背著他走了二十里趕回來的;絡腮鬍鏢師悶頭守了三天靈,誰勸都不挪窩。「虎子這樣的人,怎麼就落個橫死在外、連兇手都找不著。」
風從街口過,捲起幾張散落的紙錢。了塵眼前晃過了空的影子——那年大雪,廟裡斷糧,師父也是這樣,把僅有的半塊窩頭掰給他,說自己不餓。
他半天沒出聲,終究站起身:「走吧,帶我去看看他。」
長風鏢局在城東,一處兩進的院子。
馬老鏢師嘆了口氣,長風鏢局是青州的老招牌,全靠周大鵬一手撐著,這兩年世道不太平,走鏢越發艱難,幾十口人等著吃飯。這趟那口封件保價高得嚇人,真追不回來,鏢局砸鍋賣鐵也賠不起,那塊老招牌就得砸在這兒。
趙虎的靈堂設在前院,一口薄棺停著,還沒下葬。幾個趟子手蹲著燒紙,見馬老鏢師領著個小和尚進來,都抬了抬眼,又懨懨低下去。
馬老鏢師把事情從頭說了。
半個月前,鏢局接了一趟往北的貨,趙虎跟隊。走到城外三十里的亂葬崗一帶,說是遭了劫道匪徒,一場混戰,趙虎叫人砍死,丟了幾口箱子。倖存鏢師拼死護著其餘貨逃回來,報了官,只當尋常匪患,至今沒破。
了塵問道:「那天誰打頭、誰殿後,遇襲什麼時辰,匪有多少人?」
馬老鏢師把那趟倖存的鏢師叫來回話。那精瘦漢子低著頭,說當時霧大,林子裡衝出七八個蒙面人,專沖貨隊來,趙虎護在那口小箱邊上,混戰里叫人圍了。他說得磕磕絆絆,幾處時辰、人數前後對不上,說到趙虎怎麼倒下的,更是含糊帶過。了塵沒當場戳破,只讓他退下。
「亂葬崗那地方是不太平。」馬老鏢師聲音發緊,「可虎子那身功夫,尋常三五個匪近不了他的身。怎麼就偏偏死了他一個?」
了塵走到棺前,雙手合十默了默,轉頭道:「棺能開麼?我看看傷口。」
馬老鏢師遲疑一下,還是叫人開了棺。
趙虎臉上的血擦淨了,很年輕,眉心留著一道沒舒開的褶皺。了塵俯身,細看他身上的傷。
致命一刀在左胸偏後,自右上斜向左下,入肉又深又齊——這般平整的創口,是快刀,出刀的人腕力很沉。趙虎中刀時該是正面向前,兇手比他高出小半個頭,一刀劈下,趙虎連回頭都沒來得及。四肢上沒有掙扎、捆綁的痕跡——死前沒叫人拿住,也沒纏鬥過,是猝不及防挨的這一下。
他又扳起趙虎的雙手——掌心是常年握刀的厚繭,兩條小臂卻乾乾淨淨,沒有一處格擋、搏命的刀傷。
「不對。」了塵直起身。
「哪、哪不對?」馬老鏢師一下結巴了。
「劫道的匪殺人,靠的是亂戰里正面相搏,死者前臂、手上必有擋刀的傷。」了塵道,「趙虎雙手乾淨,可見他到死,都沒跟殺他的人交上手。這一刀從右後上方斜劈下來,能站到這個位置出刀的,是站在他身後、離得極近、他根本沒設防的人。」
他側身比了比。要從右後這個方位出刀,兩人得並肩、錯身,或者——那人本就混在自己人堆里。
「還有。」了塵問道,「他身上的錢袋、隨身物件,可還在?」
一旁趟子手翻了翻登記冊子,啞聲道:「都在,一文沒少,連他攢下要蓋房的碎銀都在。」
「殺人越貨的匪,會不搜死者的身?」了塵道,「他們不要趙虎的錢,只要貨,還只要其中幾口。這不是劫道。」
他沒急著說破,在院裡慢慢走了一圈。
靈堂左側,幾個鏢師或蹲或站,神色各異。絡腮鬍鏢師一拳砸在柱上,紅著眼罵匪徒;一個精瘦趟子手縮在人後,眼神發飄,不敢往棺這邊看;帳房先生翻著貨單,手指有點抖。
那精瘦鏢師叫王二柱,正是趙虎那趟的倖存者。了塵的目光在他繃緊的後背、不停搓動的手上停了一停,沒作聲。
「那趟的貨單,給我看看。」
帳房先生捧來冊子。了塵一頁頁翻,多數是布匹、雜貨、藥材,尋常得很。翻到中間,他停住——有一口小箱沒寫貨名,只記了「封件,勿碰」,托保主顧欄空著,保費那一行的數目,卻比整趟其餘貨加起來還高。
「這是什麼?」了塵抬眼問道。
帳房先生湊過來一看,臉色變了變,壓著嗓子道:「這是上頭親口交代下來的,不讓問。封得死死的,小的們連多重都不曉得,只說務必隨這趟走、專人盯。」
「主顧什麼來路?」了塵問道。
帳房搖了搖頭,說來的是個生面孔中人,一口京腔,當場擱下一錠銀子做定錢,不問鏢局規矩、不留真名,只把箱子撂下,指名走這一趟、到地自有人接。「幹這行有些貨不該問,小的哪敢多嘴。」
「丟的幾口箱子裡,」了塵問道,「可有這一口?」
帳房先生翻了翻失單,嘴唇哆嗦:「正、正是。丟的頭一口就是它。其餘幾口,是亂里叫人順手擄走的——值錢的布匹藥材,反倒一件沒動。」
了塵合上貨單。
劫匪要的,從頭到尾就只有這一件不該走鏢局的東西。他們知道它在哪一趟、哪一口箱、由誰盯——這些,只有鏢局裡頭的人才清楚。
裡應外合。趙虎沒倒在匪手裡,倒在了自己人遞出去的刀下。
他既接了那半張餅,就得把這隻藏在自己人裡頭的手,揪出來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,跟著是沉重的腳步聲。
一個魁梧的中年鏢師大步進院,一身塵土,鏢服上還沾著趕路的泥點,臉膛黝黑,鬢角染霜。這一身風塵,是得了信便日夜兼程趕回來的。
院裡鏢師齊齊起身:「總鏢頭!」
周大鵬沒應聲,也沒看任何人。他徑直走到趙虎靈前,拈起三炷香,就著燭火點了,雙手擎著,深深鞠了三個躬,把香穩穩插進香爐,在靈前站了很久,寬厚的脊背繃得筆直,一句話沒說。
良久,他才轉過身,一雙熬紅的眼落在了塵身上,上下一打量,掂著這半大少年的斤兩。
「聽說你能查。」他嗓音低沉,一字一字,「開個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