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要錢。」了塵迎著他的目光。
周大鵬眉峰一抬。
「趙虎的事我查。」了塵道,「我也有一樣東西,想請總鏢頭替我認一認。等價交換,誰也不欠誰。」
他不喜歡白受人恩。吃人一碗、還人一瓢,人情比債沉,債能還,人情能壓死人。周大鵬盯著他看了兩息,黑紅的臉膛上看不出喜怒,末了,點了點頭。
「成交。」他撣了撣袖口的香灰,「先看刀,再談事。跟我來。」
鏢局後院是片踩實的黃土地,兩排兵器架,幾棵老槐。天還沒全黑,幾個年輕鏢師正在收傢伙,見總鏢頭進來,都停了手。
周大鵬從架上抽了一口單刀,不擺架勢,站定了便起手。
第一刀平平劈出,了塵的眼睛卻一下定住了。
這一刀沒半分花巧,不快,也不漂亮,刀走最短那條線,刀尖始終對著人身上最要命的去處。劈、抹、撩、扎,一刀接一刀,看著樸實,竟連一絲空隙都不漏。刀風不響,腳下卻像生了根,一刀劈在老槐樹幹上,碗粗的樹身一顫,葉子簌簌落了一地。他收刀站定,氣都沒怎麼喘。
這是真正在刀口上滾過、取過人性命的刀法。了塵在霜鍾寺見慣了師父的劍——師父的劍是藏的、是讓的、後發而先至;周大鵬的刀恰恰相反,每一下都擺在明處,堂堂正正壓過來,叫你躲不開、也取不了巧。
「來。」周大鵬刀尖朝他一點,「用你那根棍子。」
了塵也不推辭,裹泥棍上前,棍尖一點,先取對方腕。周大鵬刀背一沉,往外一封。了塵棍身順勢貼上去,想把那口刀的勁往旁邊引——這是他在渡口、在黑屋裡屢試不爽的導勁。
可這一回,勁引不動。
周大鵬那一刀看著松,底下卻沉著一股沒放盡的余勁,樁子釘在地里,了塵的勁推上去,像推一堵會還手的牆。了塵的棍剛貼上,對方手腕微沉,刀脊順著棍身滑進來,不快,卻把他每一條退路都封死。他連換兩次身法,第三下,涼森森的刀背已經輕輕擱在了他肩頭。
前後不過三息。
「勁是活的,難得。」周大鵬收刀,「可你的勁沒根。巧勁要掛在一個穩字上,腳下沒根,巧就是漂的,遇上真壓得住你的,一力就給你蕩平了。」
了塵站在原地,把方才那三下在身上過了一遍。他沒出全力,藏了幾分;也看得出,周大鵬同樣沒認真,那口刀留了不止一分。老少兩個,誰都沒說破。
了塵照著那句話,重新站定,腳下先沉到地里,再走棍。這一回棍出得慢了,棍尖反倒穩了,再遞到周大鵬刀上,先前那股一碰就要盪開的虛浮,果然去了大半。周大鵬看在眼裡,沒夸,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。
方才過招,衣袖捲起,他左臂那道舊箭疤露了出來,右小臂纏著的新布條也滲著點血。周大鵬走鏢半生,什麼樣的傷沒見過,只一眼,就看出那道舊傷是軍中硬弩加淬毒箭頭留下的——尋常匪人,沒有這種東西。
「把帽子摘了。」周大鵬道。
了塵一頓,終究抬眼,把破氈帽取下。光頭上,一圈戒疤清清楚楚。
院裡靜了靜。周大鵬盯著那戒疤,又看他這張過分年輕、卻深沉得不像這個歲數的臉,還有那雙磨出硬繭的手。霜鍾寺那樁大案,海捕文書貼到過青州,一個跑了的小和尚、弒師滅門、私通魔教,說書的講得有鼻子有眼。
前後關節,他已猜了個七八,卻一個字都沒問。
「戴上吧。」周大鵬只說了一句,「夜裡風硬。」
了塵重新戴上氈帽,胸口那根繃著的弦,鬆了半分。
「你的來歷、你的仇家,我一個字都不問。」周大鵬把單刀插回架上,背對著他:「走鏢的規矩,不該問的不問。不過——」他回過頭,「你那些仇家的路數,我興許認得。這世道,明槍易躲,認得路數,才躲得開暗箭。」
了塵沒立刻接話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麻紙,攤在石桌上。檐下燈籠一照,紙上是一幅墨拓的紋樣:一道纏枝,繞著半個字。
他沒把銅牌真身拿出來。
周大鵬只看了一眼,臉色就沉了下去。他伸出粗糲的手指,懸在紋樣上方,沒碰,良久,緩緩道:「這東西,青州只有一家用得起。」
「哪一家?」了塵問道。
「眼下不能告訴你。」周大鵬抬起眼,「你一個外鄉小和尚,知道得越早,死得越快。這趟鏢走完,你若還活著,我親自帶你去認這扇門。」他把麻紙折好推回去,「東西收好,別再叫第二個人看見。」
了塵凝望他片刻,把拓樣收回懷裡。周大鵬認得,卻不肯說,那份忌憚是真的,做不得假。能讓一個刀頭舔血的總鏢頭忌憚成這樣,那一家的分量,可想而知。
兩人在石桌旁坐下,馬老鏢師上了兩碗粗茶。
「趙虎那樣的憨人,你也收。」了塵道,「王二柱那樣縮頭縮腦的,你也收。鏢局裡什麼人都收,總鏢頭不怕養虎?」
周大鵬捧著粗瓷碗,拇指摩挲碗沿。
「走鏢這行,刀尖子上討飯,誰也不敢說自己一輩子走得順。」他緩緩道,「誰沒個走投無路的時候?趙虎是逃荒來的,王二柱叫賭債逼的,我年輕那陣子,也叫人逼得差點跳河。」
「趙虎那孩子,自己啃冷饃,省下半張餅,要留給有胃病的老馬叔。」周大鵬的聲音低下去,「這樣的人,死在自己人刀下。我這個當總鏢頭的,不把他的死因查明白,對不起他喊我這一聲周叔。」
他抬眼望向鏢局那扇側門。
「我這兒有條死規矩:夜裡,側門不上閂,永遠留一條縫。」周大鵬道,「真有走投無路的摸進來,給他一碗熱湯、一個柴房角落,不盤問,不聲張。他第二日願意留下,就給口飯吃;要走,也不攔。」
「為什麼?」了塵問道。
「今日你給別人留一條縫,明日你落難了,那扇沒關死的門,興許就是你自己的活路。」周大鵬喝了口茶,語氣平淡,「趕盡殺絕的人,路只會越走越窄。」
了塵捧著碗,沒說話。涼州城東那座破廟,也是這樣——痴愚的門永遠虛掩著,也給他這條喪家之犬,留過一口熱的、一方遮雪的屋檐。
「說回正事。」周大鵬放下碗,聲音沉了些,「內鬼在鏢局裡,光查帳問話,只會打草驚蛇。我有個法子。」
明日便有一趟往北的鏢。他要當著全隊的面,「無意」漏出話去:這趟貨里,還有一件比上回更值錢的封件,專人押送。消息是假的,鏢是真走,就拿它當餌,看隊裡誰往外遞信、路上誰先動手,人贓並獲,賴不掉。
周大鵬屈指數給他聽:上月押銀的老劉,忽然贖了當票,還添了匹新馬;兩個輪值的趟子手,出事那幾夜,偏偏都輪著當差;還有王二柱,趙虎一死,他話少了,人卻時常往城東去。
「都不是鐵證。」周大鵬道,「所以才要走這一趟,叫他自己跳出來。」
「你混進隊裡,扮個趟子手。」周大鵬道,「明面上我護著,暗裡,你替我盯人。」
「好。」了塵應下。
次日五更,鏢局門口燈火通明,車隊套好騾子,趟子手、鏢師各歸其位。了塵換了身鏢局短打,灰布纏頭,混在人堆里,裹泥棍斜背在身。
臨出發,周大鵬走到他身邊,把一柄短刀塞進他手裡。刀是舊的,牛角柄磨得發亮,刀身卻淬得極好,抽出來時沒有半點聲息。
「你那根棍子,製得住人,制不住要命的局。」周大鵬壓著嗓子道,「劍太扎眼,用這個。真遇上事——」他頓了頓:「別留手,也別下死手。」
了塵握住那柄舊短刀,冰涼的牛角柄貼著掌心。他抬頭,沖這位相識不過一夜的總鏢頭,重重點了點頭。
車隊轆轆啟動,碾著青石板路,駛出還沉在晨色里的青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