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青州城,官道一直往北。
七輛鏢車排成一線,車軲轆碾著凍土,吱呀作響。了塵一身半舊短打,灰布纏頭,混在趟子手裡,肩上扛根裹泥棍,看著就是個半大的雜役。
帶他的是馬老鏢師。老人胃不好,懷裡揣著烤焦的饃片,走一程便掰一片含著,可一說起走鏢,渾濁的眼睛就亮了。
「別小看趟子手這碗飯。」馬老鏢師壓著嗓子教他,「頭一樣,喊號子。逢村過鎮、穿林過橋,你得喊,喊得越響越好——一為壯聲勢,二為給道上的朋友遞話:長風的鏢借個道,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他撮起嘴,一聲悠長的「合吾——」拖出去,中氣仍足。
「再就是看路。」馬老鏢師道,「前頭塵土揚多高、散多快,能看出是一騎還是一隊、走了多遠;林子裡的鳥忽地炸起來,那就是伏了人。車走狹道,首尾要能相顧;紮營必背風、靠水,車圍外圈,火堆點幾堆、人分幾班,都有死規矩。這些你記牢了,比多會兩下拳腳管用。」
了塵一一記下。他這才咂摸出味道,走鏢不比誰刀快,比的是誰眼毒、心細、規矩嚴。師父教他聽風辨位,鏢局教他看塵識鳥,說的竟是一個道理。
走出二十來里,前頭官道盡頭揚起一線薄塵。馬老鏢師眯眼一望,道:「一騎,空身,離著五六里,不急。」了塵照他教的去看,那塵柱又細又直、升得高散得慢,果是輕裝單騎。等那騎擦著車隊過去,是個報信的驛卒,馬上沒馱貨,正應了老人的話。他把這幾種塵形,又記得深了一層。
他沒忘自己這趟真正的差事。
周大鵬點過的那四個人,都在隊裡。
頭一個老劉,四十來歲,押銀的老趟子手,平日最會哭窮,這兩日卻換了雙新棉鞋,腰裡鼓囊囊,歇腳時掏得出整錠銀子打酒。他月錢不過幾百文,哪來的余錢。
再是兩個輪值的趟子手,陳四和歪嘴。趙虎出事那幾夜,偏巧都是他倆當值。兩人路上不大說話,眼神卻總往車隊首尾瞟。
了塵最留意的,是王二柱。
這精瘦漢子是趙虎那趟唯一活著回來的鏢師。一路上他搶著干最重的活,車陷進轍里,他頭一個下去抬;小趟子手凍得手僵,他把手套扔過去。可每回周大鵬的目光掃過來,他就縮肩膀,夜裡翻來覆去,跟烙餅似的。
歇腳時,了塵端了碗熱水湊過去。
「王大哥,趙虎的事,隊裡都說是遇了匪。」了塵把水碗遞過去,像閒話家常,「那地方,你也在?」
王二柱端碗的手頓了一下,水灑出一點。
「在。」他嗓子發緊,「三十里外亂葬崗,呼啦一下出來十幾個,我、我拼死才跑回來……」
「十幾個。」了塵點點頭。頭一回問話,他說的是七八個。他沒再追問,只把自己半塊烤薯掰給他,「王大哥幾夜沒睡好吧,吃點。」
王二柱怔怔看著那半塊烤薯,眼圈一下紅了,別過臉去,啞聲道:「虎子……上個月我賭輸了,連冬糧都典了,是他把他那份口糧勻給我,說他年輕,餓不壞……」他說不下去,狠狠抹了把臉。
後來了塵從旁人嘴裡陸陸續續聽來,王二柱好賭,年前叫城東賭坊堵在巷子裡打過,欠下一屁股債;可也是這個王二柱,趙虎老娘一個人過,那院裡的柴,月月都是他劈好送上門。賭債是真,義氣也不假,兩樣擰在一處,反倒叫人看不透。
了塵看得分明。這人怕,怕得要命;可這傷心,又不像裝的。一個賣了兄弟的內鬼,會為那半份口糧掉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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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完尖,他又生了個主意,湊到陳四、歪嘴面前討教,話里話外提起趙虎:「聽說出事前,趙大哥還跟人喝過酒?」陳四眼神躲閃,只推不知;歪嘴卻搶著說趙虎那晚獨自先走,話太急,反倒像早備好了的。
他又去老劉處借火,老劉滿口應著,一雙眼卻往他纏頭、裹泥棍上打量,倒盤問起他是哪來的、跟總鏢頭是什麼親,問得比他還細。了塵客客氣氣應付過去,話答得滴水不漏,心裡卻記了一筆:越是有鬼的,越愛先探別人的底。
午後打尖,周大鵬把幾個骨幹叫到車前核貨。
他抖開一張貨單,指給眾人看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夠周遭幾人聽見:「這趟有件封件,記在最後頭,值這個數。」他比了個手勢,「主顧交代,貨在人在。今夜起,這件單獨一輛車,夜裡加雙崗。」
了塵站在人後,看得清楚——那張貨單是現寫的,墨跡都沒幹透,箱裡根本沒什麼值錢封件。這是一張只放給內鬼看的假單子。
周大鵬的目光從老劉、陳四、歪嘴、王二柱臉上一一掃過。各是什麼神色,老少兩個都記著。
散了之後,了塵幫著套車,藉機從四人身邊各走了一遭。老劉搓著手,眼神發亮;陳四和歪嘴湊在一處,咬了幾句耳朵;王二柱低著頭誰也沒看,那張臉,卻白了幾分。
趁著眾人安營,周大鵬踱到他身邊,拿火鉤虛點著車轅,聲音壓得極低: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四個人,三樣慌。」了塵也壓著嗓子,「老劉是貪,陳四、歪嘴是躲,王二柱不像貪財,倒像叫人攥住了什麼短。」
周大鵬沒接話,半晌才道:「盯住,別驚。是狼,自己會露頭。」
入夜,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紮營。七輛車圍成半圈,火堆點了三堆,人分兩班輪值。
閉著眼,他挨個聽去:周大鵬呼吸沉勻,是和衣淺睡、一叫就醒的睡法;馬老鏢師胃裡反酸,隔一陣咽一口;老劉的鋪位,呼吸一忽兒急一忽兒慢,是醒著裝睡;王二柱那邊翻了兩回身,末了傳出一聲極輕的嘆氣。真睡的、裝睡的、揣著心事的,在他耳朵里分得清清楚楚。
了塵排在後半夜。他靠著車軸合眼,裹泥棍橫在膝頭,呼吸綿長,耳朵卻沒歇。馬老鏢師教的看鳥聽風,和痴愚教的聽勁,在他身上慢慢併到一處。
約莫三更,西北方向的林子裡,宿鳥撲稜稜炸起一片,又很快落定。
風裡還送來一絲極淡的馬臊氣。這大冷天,誰家的馬,會在林子裡憋著不動。
消息是午後才放出去的,當夜林子裡就有了動靜。了塵睜開眼——內鬼在隊裡,這一條,坐實了。他沒聲張,只把目光緩緩移向那幾頂帳篷。
不多時,最靠邊那頂帳篷的門帘,極輕地掀開一線。
一個人影貓著腰出來,不沾火堆亮處,順著車影,摸向西北那片林子。那人腳步虛浮,深一腳淺一腳,像是怕極了,卻又非去不可。
了塵無聲起身,遠遠綴在後頭。他借雪坡和枯樹的暗影,一直綴到五丈開外,伏低不動,聽著前頭那人的腳步、喘息,還有那人袖中攥著的什麼硬物,咯咯輕響。
那人鑽進林子,在一棵老槐樹下站住,學了兩聲夜貓子叫。
樹後,另一個更高大的黑影轉了出來,沒出聲,只伸出手。
離營那人把一樣東西遞過去。高大黑影接了,反手從腰間抽出一物,遞了回來,只露出半截。雲縫裡漏下一線月光,了塵看得清楚——那東西一尺來長,箭杆比尋常箭粗,箭鏃下鑿著三兩個小孔。
響箭。軍中制式的鳴鏑。射上半空,小孔迎風,能扯出尖利的呼嘯,是軍陣里傳令報信用的,江湖匪類,沒有這東西。
了塵伏在雪窩裡,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。滅門那夜,痴愚從他臂上剜出的那枚箭頭,也是這樣的軍中制式,窄長箭鏃、三道血槽。鏢局的內鬼,林子裡的伏兵,竟和血洗霜鍾寺的人,使的是同一處造出來的物件。
那高大黑影似是察覺到什麼,猛地轉過身。
月光下,那支軍中響箭青黑的尖頭,正對著了塵藏身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