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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押道

2026-09-27 01:25:01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那支響箭的尖頭,在月光下停住不動。




  高大黑影朝這邊望了幾息。夜裡太黑,雪坡上只剩一蓬枯蒿。他沒尋見什麼,低低學了聲夜貓子叫,轉身沒入林子深處。離營那道人影弓著腰,順原路摸回營地。

  了塵又伏了足足一炷香,才無聲起身。回到車陣邊,他借著夜色掃過那幾頂帳篷——老劉的、陳四的、歪嘴的、王二柱的,門帘都垂著,裡頭黑著,誰的鋪位都像沒人動過。

  他沒聲張。線放得長,才釣得到水底下的魚。

  第二日天沒亮透,車隊繼續往北。

  走了大半日,路越走越窄。右手邊是一道緩坡,坡上枯樹成林;左手是條結了薄冰的河溝。七輛鏢車在道上拉成一條,到這段,只能容兩車並行。

  了塵坐在第二輛車轅上,看著看著,後背慢慢繃緊。林子裡太靜了。馬老鏢師說過,有活物的林子,鳥雀總要起落叫喚;這片林子,車隊一路進來,一隻鳥都沒驚起來過。

  「總鏢頭。」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
  周大鵬勒馬,只掃了一眼,臉色就沉了。他翻身下馬,揚聲發令:「車斜擺,結陣!弓手上車,刀手貼轅,趟子手都縮到車後頭去——快!」

  七輛鏢車立刻斜著橫過來,首尾相抵,在狹道里拼成一道半圈的車牆。老鏢師們動作極快,一看就不是頭一回。

  周大鵬貼著車牆探頭往坡上一掃,又飛快縮回,一支弩箭正釘在他方才露頭的木沿上。

  「是沖封件來的。」他聲音很穩,「弓手還射,壓住坡上的弩;其餘人背靠背,車在人在。誰也不許出牆追。」

  狹道遇伏,車就是命,棄車去追便是死路。了塵伏在車後,把這套布置一條條記了下來。

  車陣剛合,坡上林子裡,一聲短促的呼哨。

  黑衣人像是從雪底下冒出來,分作三股:一股堵了前路,一股抄了後路,中間一股不下二十人,筆直撲向車隊正中那輛掛著封件記號的車。他們束著袖口,面罩遮臉,腳步齊整,落地不搶散貨、不喊黑話,刀全往護車人的要害上走。

  不是匪。匪搶東西圖財;這些人要的是那口箱,擋路的,殺。

  坡上還壓著幾張弩。弩箭不密,卻專挑露頭的打,「奪奪」釘在車板上,箭尾急顫,壓得鏢師們抬不起頭。

  隔了片刻,坡上一輪齊射,十幾支弩箭潑下來,釘得車板木屑橫飛。最外那輛車上的鏢師躲慢半拍,弩箭穿進大腿,悶哼著栽下車牆,叫同伴一把拖了回去。

  軍弩勁大,隔著木板都震得人耳中發嗡。了塵伏在車轅後,背脊貼著冰冷的車板,又一次這樣近地挨著軍中的弩。

  「護住貨!」周大鵬吼一聲,提鏢刀迎上正面。他一刀斜劈,最前那黑衣人橫刀去架,兩刀相交,那人竟叫這股沉勁震得倒退三步。第二個跟上,周大鵬腳下生根,刀走直線,貼著對方刀身一抹,血光濺起,那人捂腕栽倒。堂堂正正的壓陣刀法,在狹道里一夫當關。

  他不追,砍翻一個便退回車牆半步,始終拿車身護著身後的弓手。兩名弓手得了空,蹲在車後朝坡上還射,逼得那幾張弩一時抬不起頭。就這一進一退之間,前路的黑衣人竟叫他一個人堵得寸步難進。狹道展不開人多,對方齊整的陣型,反倒成了累贅。

  

  了塵守的是林緣那側的車尾。

  頭一個黑衣人翻上車板,他棍端一點,正點在對方腕上,刀脫手;棍身順著那人撲來的勁往旁一引,對方便收不住腳,直直栽下車牆,滾進冰河溝里。

  第二個、第三個跟著翻上來。了塵不硬接,腳下的車轅就是樁,導勁貼著車板走,來一個卸一個,把人往車轅上、坡底下摜。他使的全是巧,棍下不留殺招,專挑腕、肘、膝這些撐不住力的地方點。

  這中間也遇上一個硬手。那人不似其餘幾個一擁而上,刀沉,下盤穩。了塵一棍引去,對方手腕一沉,竟紋絲沒動,反手一刀奔他面門。

  他急縮頭,刀鋒削著纏頭過去,帶下幾縷布條。這是導勁第二回遇上引不動的對手。

  他不硬拼,腳下一絆車轅上繃直的繩索,借那繩勁往旁一盪,擦著刀風讓開,棍端趁對方舊力用盡、新力未生的空當,重重點在他肋下。那人悶哼一聲,彎下腰去。

  可黑衣人死不退,翻上來的越來越多。連著放倒五六個,他喘得胸口火辣辣,左臂舊傷叫刀風一激,又酸又木,棍都有些握不住。他這身活勁練的日子還淺,能取巧,卻拼不了耐久,全仗著車牆替他擋住大半面,才撐得住這一翼。


  「小心!」

  一個年紀最小的趟子手叫兩名黑衣人逼到車牆夾角,臉都白了,手裡的刀直抖。一柄刀已經舉過頭頂,就要劈下。

  了塵不及細想,整個人撲過去。他左手抽出周大鵬給的那柄舊短刀,橫里一格,「鐺」一聲,刀背架住刀鋒,右手裹泥棍順勢頂在那人膝彎,把人頂得跪倒。另一個的刀卻到了,他躲不開,硬生生挨了一刀背,正砸在右肩背上,半邊身子一麻,踉蹌著撞在車板上。

  短刀在手裡,他只要反手一送,刀尖就能進那人咽喉。周大鵬的話在耳邊——別留手,也別下死手。他腕子一轉,用刀面重重拍在那人後頸,人軟軟趴下,沒再動。

  小趟子手叫他一把拽回車牆後頭,嚇得直哭。了塵靠著車輪喘,右肩背鈍痛,左臂發木,可這一翼,到底沒破。

  那黑衣頭目本已撲到封件車前,硬生生叫周大鵬回防逼退,又眼看這「小趟子手」連著放倒他好幾個人,攪了搶箱的事。他扯下蒙面布,露出一張陰鷙的臉,死死盯住了塵——混戰里纏頭散開,露出光頭和一圈戒疤。

  「哪來的野和尚,」那頭目聲音又冷又利,「敢壞王府的事!」

  王府。

  了塵把這兩個字,死死刻進心裡。他待要再問,那頭目已不再戀戰,撮指一聲呼哨。三股黑衣人來得快,退得更齊,拖著死傷,眨眼縮回坡上林子,乾淨利落,連一具屍首都沒留下。從頭到尾,他們就沒打算久纏,搶得下就搶,搶不下便走,只為那口箱。

  車陣里沒人追。狹道、密林、壓著的弩,追出去就是送死。周大鵬收刀,胸膛起伏,盯著林子裡消失的黑影,神色頭一回這樣凝重。

  這一仗,鏢局死了一個鏢師——弩箭穿了喉嚨;另傷了四個,先前車牆後拖回去的那個,一條腿也算廢了。車牆外頭雪地上,拖出一道道血痕。對方也沒討著好,留下大攤血跡,卻把人都拖走了。

  了塵扶著車,正喘著,眼角餘光瞥見,封件車的另一側,一個穿鏢局短打的背影一閃,縮回人堆。混戰當中,誰在那輛車邊上?他要追過去看,人影已經混進來回救人的同伴里,分不清。

  他胸口那根弦,一下繃緊。

  周大鵬親自去看那口最要緊的箱子。箱沒丟,鎖沒斷,好好地還在車上。眾人剛鬆一口氣,了塵卻蹲下身,指尖拈起箱門封條的一角。

  那封條看著完整,邊角卻有一道極細的翹起,漿糊是新蹭上去的,還帶著一點未乾的潮氣。

  封條,叫人揭開過,又重新按了回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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