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從巷子兩頭壓過來。
了塵背貼冰冷的磚牆,沒動,先聽。
東邊三個,步子輕重不一,是尋常會幾下拳腳的家丁;西邊兩個,落腳極輕,呼吸又長又勻,是練家子。在他正前方那片貨棧投下的黑影里,還立著一個人,從頭到尾沒挪過腳,呼吸沉得像一口古井。
六個人,封一條窄巷。真正要命的,是黑影里那一個。
他目光飛快掃過周遭。巷子兩丈來寬,兩側是貨棧夯土後牆,翻不過人;東巷口扣著兩口空缸,西巷口停著輛獨輪車,唯一能借力的,是身後齊肩高的貨垛,與垛後那道矮牆。要走,只能從那兒走。偏偏那護院就立在當面,像早算準了他只剩這一條路。
那人慢慢走出那片黑影。青布短打,腰杆筆直,一張臉沒什麼表情,只在經過貨棧檐下那點殘光時,露出眼角幾道細紋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落下,巷裡那幾個家丁便本能地往牆邊讓,無人敢近他的身。了塵見過周大鵬的刀,堂堂正正,是一座推不動的山;這人不同,平平常常站著,渾身上下竟沒一處破綻。
他抬手,東邊三人、西邊兩人便齊齊停住,把兩個巷口堵得嚴嚴實實,誰也沒再往前。
「小和尚。」那人開口,聲音不高,「白天你進了哪幾家鋪子、在哪家坐了多久、問了什麼,我們都清楚。」
了塵握著裹泥棍的手,緊了一分。
「管事的仁善,給你一條活路。」護院道,「今夜出城,往北走,別回頭。」
「要是我不走呢?」了塵道。
「那就試試。」那人的聲音里聽不出起伏。
了塵沒等他說完,先動了。
硬拼是死路,可逃之前,他得先掂出這人到底有多深。棍尖一點,他不取人,取的是對方腕上那處脈門,又快又刁,半點沒留手。
護院沒抬手,只手腕一沉,半寸之差,棍尖擦著他袖口滑空。
了塵棍身順勢貼上對方小臂,想把那股勁往旁側引——這手導勁他從渡口一路使到青州。可這一回,棍剛貼實,他便覺出不對。
引不動。
周大鵬的勁引不動,底下還留著三分余勁;這人的勁貼上去,卻像按進一團浸了水的棉絮,軟,卻深不見底,他導過去多少,對方紋絲不動,反手就有一股更沉的勁順著棍身漫回來。
護院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肘彎,輕輕一搭。
了塵整條右臂一麻,腳下退了半步,才把那股勁卸掉半分。就這半步,他後心已經沁出冷汗。
從頭到尾,對方腳沒離地,只用了一隻手。
了塵咬了咬牙,棍路一變,連走三處,上取眉、下掃脛、中間點肋,是他這些日子拆開了又合、合了又拆的快招。他不求傷敵,只求逼對方挪一步,挪出一條縫來。
護院到底動了腳。
他不退,反倒往前逼了半步,側身讓過第一棍,手肘一格封死第二棍,第三棍下來,他並指如刀,正敲在棍身中段。
「咔」的一聲悶響。
了塵只覺虎口像叫鐵錘砸中,一股沉勁順著雙臂直貫到肩,右肩背那處舊傷應聲炸開,又酸又木。裹泥棍外層那層纏布糊泥,叫這一下崩開老大一塊,泥殼簌簌落地,裡頭露出一截黑沉沉、沒有開刃的劍身。
護院的眼,在那截劍身上停了一瞬。
「原來是把劍。」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,手上卻又快了一分。
這一回,了塵連對方的衣角都沾不上了。他聽得見對方每一步落腳、每一下抬肘,聽勁清清楚楚告訴他刀從何來,可身子跟不跟得上,是另一回事。明明先一息就聽見了,等他格擋,那隻手已經到了;他拼力讓開要害,肩頭、臂上還是接連叫掌緣掃中,每一下都不重,落點卻准,每一下都震得他氣血翻湧。
他也試過別的。腰後那柄舊短刀才抽出一寸,護院的刀鞘已點在他腕上,不快,卻正點在他發力前的一息;他抬腳想踢翻身旁貨筐阻一阻,腳剛起,對方的膝已頂在他腿彎,把這一踢生生憋了回去。每一招,都像早在人家算中。他這哪是跟一個人過招。
護院欺身近前,刀背——不知何時他手裡多了柄短刀——壓上那截露出來的劍身,往下一沉。
「今日,只斷你這層皮。」他冷冷道,「再讓我撞見你查王府——下次斷的,就不是劍了。」
短刀一絞,裹泥棍上殘存的纏布連著泥殼又叫撕開一長道,那根看著粗笨的打狗棍,露出小半截真容。
護院手腕微沉的這一絞,正是了塵等了整場的一瞬。
他不往前、不往後,猛地矮身,順著護院這一絞的勁往旁一卸,整個人貼著貨垛滑出去,反手一棍撐上矮牆,翻身就上。
「攔住他!」
東巷口那三人撲過來,到底慢了半拍。了塵人在牆頭,聽風辨位,頭也不回,反手棍尾往當先那人腕上一點,借力又是一縱,落進牆後那條街。
他不敢走直道,連鑽兩條巷子、翻過一道籬笆,又在一條臭水溝里伏了片刻,聽身後追聲分了岔,才貼著牆根繞進一處破院。斷定再沒人綴著,他才敢在堆滿柴草的角落慢慢蹲下身。
那護院,似乎也沒真追。
了塵靠著柴垛,半晌才把氣喘勻。他攤開手,右虎口崩開一道口子,血順著劍柄往下淌;右肩背那處舊傷一跳一跳地疼,整條右臂抬起來都發沉。
他撕了截布條,草草把虎口纏上,勒緊時疼得眉心一跳。
他低頭看手裡的兵器。
裹泥糊布叫人撕開兩道大口子,黑沉沉的無鋒劍身露了出來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劍沒傷,可這層藏了一路的皮,叫人一眼看穿、生生撕開了。
他沉默著,從懷裡摸出備用的布條和剩下的半把濕泥,就著月光,一道一道,重新把劍身纏緊、糊嚴,纏得比先前更粗、更笨,看著又成了那根誰也不會多瞧一眼的打狗棍。
纏到最後,他停了停。
差得太遠了。那護院從頭到尾沒下殺手,留著力,像是大人閒來逗弄個孩子。他引以為傲的導勁、聽勁、快招,在人家手底下,連讓對方認真起來都做不到。
他重新握緊纏好的棍,布下的劍身依舊冰涼。藏,不為怕,為的是等。破廟裡那瘋和尚早罵過他,逞血氣去死,最沒用。活著的人,才有往後。
巷子另一頭,護院彎腰,從地上拾起一小片崩落的泥殼,指尖捻了捻,丟給身旁人。
「是個練家子,棍里裹著劍。」他道,「回去稟管事,他沒走。」
「不追?」
「一個受了傷、又不肯走的人,」護院望著他翻牆的方向,「遲早還會自己撞上來。把南門、東門看緊就是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白日裡他進過的那幾家,挨個再敲一遍,問問是誰給的膽子開口。」
幾人齊聲應了,腳步聲順著窄巷散開,轉眼沒入夜色,再無聲息。
夜風穿過空巷,捲起地上一張扯破的貨單,打了個旋,又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