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勢那場小勝,了塵沒敢鬆氣。
虎口的裂口剛結薄痂,右肩背的腫還沒消,他夜裡照舊出門。曹管事那條線,只隔著一扇窗聽見半句,遠遠不夠。他要再看一眼,望雲樓後院裡,到底坐著些什麼人。
這一回,他沒走屋脊,專挑背街暗影,貼著牆根挪。青州的夜比涼州靜,連更夫的梆子都隔得遠。出門前,他在巷口蹲了一歇,等過兩撥夜行人,斷定身後乾淨,才往望雲樓去。
右肩背的傷牽著,翻牆時慢了半拍,他索性不翻,伏在一道矮牆後。望雲樓後院牆外,他數出三處暗哨,兩個在屋脊,一個在巷口柴堆後,換班的時辰,正對上老乞丐說的卯時三刻。聽勁撒出去,把院裡的腳步一處處數。
數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後院多了人。這腳步不同於護院的雜沓,極輕、極穩,落下來,像一片葉子貼在水上,連水紋都不驚。滿院原本低聲說話的護院,在這腳步靠近時,齊齊閉了嘴。
了塵從牆縫裡看出去。
曹管事領著七八個護院,立在院門口,腰彎得很低。方才在望雲樓後院還陰柔拿架子的人,連頭都不敢抬,雙手攏在袖中,活脫脫一個候著傳見的小廝。
院門外,一個灰袍人慢慢走了進來。
那人不高,也不壯,灰袍洗得發舊,下擺垂到腳面。夜風穿院而過,護院們的衣袍獵獵翻飛,那灰袍的下擺,卻紋絲不動。他走得極慢,腳一落地,滿院的人便不自覺往後讓半步,讓出一條道來,像是怕挨著他。
一個年輕護院大約是頭一回見,湊到身旁人耳邊問了句什麼,話剛出口,身旁的老護院一把按住他的肩,狠狠瞪了一眼。那年輕護院立刻閉了嘴,低下頭,再不敢抬。
了塵的聽勁往那人身上一探,心口猛地一縮。
聽不見。
那人並非沒有呼吸,只是呼吸斂到了極處,和院風、蟲鳴、遠處更梆子融在一處,分不出來。那夜巷子裡的護院,呼吸沉得像古井,他還辨得出深淺;眼前這人,他連深淺都探不到。
他經過院中那盞氣死風燈時,燈焰無聲矮了一截,又緩緩直起來。滿院沒人說話,連刀鞘里的刀,都不敢作聲。
灰袍人在院中立定,沒說話,只抬了抬手。
曹管事立刻躬身,把人往正房裡讓。護院們垂著頭,沒人敢抬眼。一個方才還在院裡活動手腕的護院,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,退到人群最後。
了塵伏在牆後,一動不敢動。
火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這火不屬望雲樓。它燒在滅門那夜,霜鍾寺的山門前。
眼前這灰袍人的身形、站姿、那股連風都繞著走的靜,和山門前那個人,像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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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塵的手攥緊了裹泥棍,指節發白,虎口那道裂口重新滲出血來,順著纏布往下淌。恨意撞在胸口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沒動。
他一寸一寸,把攥棍的手鬆開,伏得更低,連呼吸都壓進土裡。他把這灰袍人的身形、站位、隨扈們那份敬畏,一樣一樣刻進心裡——左腳總比右腳靠前半寸,灰袍袖口磨出了毛邊,隨扈們永遠站在他身後三步,絕不並排。
連那聽不見的呼吸,他也記下了。記下了,往後總有一天,要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正房的窗紙亮了。
隔著半扇窗,了塵聽見曹管事的聲音,壓得極低:「上差,京里的信,我們都看了。一個小和尚,拖到今日,是底下人辦事不力。」
灰袍人沒接話。
過了片刻,一個低沉、沒什麼起伏的聲音響起,每個字都像石頭落地:「我只在青州待三日。」
「三日內,要麼他閉嘴,要麼這城裡,再沒這個人。」
曹管事的聲音抖了一下:「是。」
「城門加查,海捕畫像重繪,貼到每一道門。」灰袍人道,「長風鏢局那邊,遞句話——再護著他,這趟鏢,他們走不出青州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那些開過口的商戶。」灰袍人頓了頓,「一家一家,再問一遍。問完了,該封口的封口。」
窗紙上映出曹管事連連點頭的影子。
曹管事出了正房,立刻換了副臉色,低聲分派:兩個護院去城門盯著畫像,兩個去長風鏢局門外蹲著,剩下的跟他去那幾家開過口的商戶。灰袍人帶來的親隨一直立在檐下,從頭到尾沒動,像一截插在地里的木樁。
了塵伏在牆後,背上一層冷汗。
他借勢爭回的那點明面上的餘地,在這灰袍人到來之後,一夜之間,就要叫人收回去。三日。對方給了他三日,也給了自己三日。
他沒再聽,借著牆影,一寸寸往後退。退到巷口,他先拐進一條死巷,屏息聽了半晌,待更梆敲過,才折回來,貼著牆根往鏢局去。路過南城門時,他遠遠看見,城門洞下多了兩排持弩的兵丁,盤查比白日嚴了一倍,進出的人挨個驗看路引。
網,已經動了。
回到鏢局那間小屋,天還沒亮。
他點亮油燈,把那張關係圖鋪開,在「灰袍」二字旁,重重添了一筆。墨色洇開,像一團化不開的夜。
院裡也不太平。他回來時,聽見前院幾個趟子手壓著嗓子說話,說白日裡有王府的人在鏢局門外轉了兩圈;馬老鏢師蹲在灶房門口,一鍋粥熬糊了都沒察覺。
門上輕輕叩了兩下。周大鵬推門進來,臉色不好看,手裡捏著一張帖子。
「剛送到的。」他把帖子擱在桌上,「王府的人遞了話,往後長風的鏢,走北道的,一律自己小心。」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——再護著他,北道的鏢,就別想走了。幾十口人等著吃飯,他這個總鏢頭,也難。
他頓了頓,「還有,城北黑風寨那一帶,近來不太平。」周大鵬道,「官府在調兵,說要剿匪。可怪就怪在,那伙人占山多年,官府早不剿晚不剿,偏偏挑眼下動手。鏢局有趟往北的鏢,原定後日走,要從黑風寨腳下過,我正拿不定主意。」
青州城裡,三日之內要他閉嘴;城北山里,官府忽然要剿的那座寨子,和王府、和趙虎那趟鏢,興許也脫不開干係。城裡是死局,城外,興許還有一條路。
他把圖折好,收回詩集夾層。
「總鏢頭。」他抬眼,「這趟鏢,我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