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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假匪

2026-09-27 01:27:52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出發是在後日清晨。

  出發前一晚,周大鵬把黑風寨的事,一樁樁攤開在油燈下。

  「近兩個月,城北往黑風寨去的道上,出了三起劫案。」他拿指頭點著桌面,「兩起商隊,一起外府的鏢,死了人。現場都留著黑風寨的記號,一面黑旗,牆上還寫了『黑風』兩個字。官府就憑這個,定了黑風寨的匪患,調兵要剿。」

  「記號是真的?」了塵問。

  「記號誰不會畫。」周大鵬冷笑一聲,「我走了二十年鏢,黑風寨占山七八年,什麼路數我清楚。他們向來只收買路錢,劫財不奪命,更不碰帶官印的鏢。可這三起,刀刀往死里招呼,連趕車的、跟腳的夥計都沒放過。」

  「劫財的匪,不留活口是怕認人。」了塵道,「可他們連貨都沒搬乾淨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周大鵬抬眼看他,「三起案,值錢的貨倒丟下小半,像是來不及搬,又像是……根本沒打算搬。」

  「頭一起,是兩家綢緞商,連車夫五口,一刀一個;第二起,是清河縣的藥材鏢,押鏢的兩個老兄弟,連還手的空當都沒有;第三起就在十天前,一隊運炭的車,車把式死在車轅上,炭卻沒少幾筐。」

  周大鵬頓了頓:「你說這是匪?匪劫貨,哪有貨留著、人卻死絕的道理。真正在道上混的,做事不留名,恨不得誰都查不到他頭上;這三起,倒生怕人不知道是黑風寨乾的,黑旗、黑字,一樣不落。」

  了塵沒說話。趙虎那張臉又浮了上來。亂葬崗上那具遺體,兩條小臂乾乾淨淨,找不出一處擋刀的傷,刀是從右後斜劈下來的。那一趟,報的也是「遇匪」。

  匪是假的,刀是真的。死的人,更是真的。

  「我得上山看一眼。」他抬眼。

  

  周大鵬並不意外,只從櫃裡取出一面小小的鏢旗,又摸出兩塊焦饃塞給他。

  「明早老馬叔趕一輛鏢車走北道,你搭他的車出城。」周大鵬道,「城門眼下查得緊,單身和尚過不去,混在鏢隊裡穩妥。到了鷹嘴岩岔路,車走官道繞寨,你自己上山。」他頓了頓,「記住,看一眼就回來。真要是匪,你扭頭就走,周某人不怪你;」

  「要不是匪,」了塵接過鏢旗,「那就是有人借匪的名,殺人。」

  天沒亮透,鏢隊出了長風鏢局的門。

  馬老鏢師趕頭車,了塵換了身趟子手的短打,氈帽壓得低,混在車隊中間。到南門,城門洞下果然加了雙崗,持弩的兵丁挨個驗路引、看人臉。馬老鏢師把長風的鏢旗一揚,報了鏢號,兵丁掀開篷布掃了一眼,揮手放行。

  車輪碾過吊橋,出了青州。

  北道上風硬,背陰處的殘雪還沒化,一坨一坨貼在田埂上。馬老鏢師是個悶人,只在錯車時喊一聲鏢號,「合吾——」,聲音拖得老長,前後車隊跟著應一聲。了塵坐在車轅上,看塵、看鳥、看道旁的林帶,把一路的地形一一記牢。

  走出二十里,道盡頭揚起一線塵,又細又直,斜斜往上不散。馬老鏢師眯眼瞄了瞄,道一聲「單騎,輕裝」,把車隊往道邊讓了讓。

  那騎片刻過去,馬上人裹得嚴實,目不斜視,不似尋常行旅。了塵把那馬的毛色、騎手的身形一一記下。又走一程,林子裡的鳥忽地撲稜稜飛起一片,馬老鏢師立刻按住了刀,待看清是只野狐竄過,才鬆開手。

  走了一個多時辰,道上漸漸荒了。

  他留意到,越往北,村子越冷清。有兩個村子,土牆塌了半邊,煙囪里不見煙,道邊的荒草長得沒過腳踝。倒是岔路口偶爾能看見新踩的車轍,一道一道,壓得很深,是重載的大車碾出來的,方向不往山里去,反倒朝著青州迴轉。

  「馬叔。」了塵壓低聲音,「這一帶的村子,人呢?」

  馬老鏢師叼著旱菸,吧嗒了兩口。

  「逃荒去了。」他道,「去年秋里歉收,租子反倒漲了三成,交不上的,地就叫收了。留下的,都是走不動的老弱。」

  「誰收的地?」

  馬老鏢師沒接這話,只拿煙杆往青州方向虛虛一點,吧嗒吧嗒又抽了兩口。

  日頭爬到半空,到了鷹嘴岩。

  一條官道貼著山腳往西繞,另一條羊腸小道,直直鑽進北面的山裡。馬老鏢師勒住車,從懷裡摸出半塊焦饃,遞給了塵。

  「順著道走十五里,能看見黑風寨的外柵。」他壓著嗓子,「日頭落山前,你得回到這個岔口。回不來,我就在岩下那座山神廟等你一夜。」他看了了塵一眼,「趙虎那孩子,就是在這條道上沒的。你給我囫圇著回來。」


  了塵點頭,把鏢旗揣進懷裡,獨自上了小道。

  山路越走越窄,兩旁是密匝匝的雜木林,殘雪壓著枯枝。他走得不快,聽勁一直撒著,心裡卻越走越疑。

  傳言裡黑風寨有三四百匪,打家劫舍、橫行一方。可這上山的道,太靜了。道旁沒有巡邏的暗樁,沒有攔路的鹿角,連本該叫匪踩熟的路,都長著薄薄一層青苔,只有些獵戶和砍柴的腳印,零零散散。

  一夥三四百人的匪,總不能不吃飯、不下山、不巡邏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撥開道旁枯葉。青苔是完整的一層,只在最邊上叫人踩破兩處,看腳印深淺,至多三五個人,走了不止一趟,步子輕、間距勻,是斥候的走法,不是大隊巡山。

  他又去看路邊幾棵樹,樹皮上沒有拴馬的磨痕,草里也沒有大軍駐紮踩出的平地。三四百人要吃要喝要燒柴,山上早該踩出幾條明路,可這林子,荒得像多年沒人動過。

  轉過一道山坳,他看見坡下開出塊小田,一個老農正帶著個半大孩子刨地,地里沒多少莊稼,爺孫倆瘦得脫了形。了塵下去,掏出半塊焦饃遞過去。

  老農接了,狼吞虎咽,連聲道謝。那孩子五六歲,脖頸細得撐不起腦袋,一雙眼卻死死盯著他手裡剩下的饃。老農的手凍得裂滿血口子,指甲縫裡全是泥,刨地的鋤頭只剩半截,拿布條纏著。

  「老丈,」了塵問,「往黑風寨,是這條路?」

  老農一聽「黑風寨」三個字,先是縮了縮脖子,左右看了看,才壓著嗓子道:「小師傅要上山?可不敢說自己是官府的。」

  「我是行腳僧,化緣。」

  老農將信將疑地打量他,半晌,嘟囔了一句:「山上的……不搶我們這些窮棒子。上回娃他爹病了,還是寨里人給的草藥。」他搖搖頭,「搶人的哪是他們喲。」

  了塵還要再問,老農卻閉了嘴,拽著孩子往坡後躲,再不肯多說。

  又走了二里地,林子更密。他一腳踩下去,腳下忽然一空——

  「嘣」的一聲悶響,道上的浮土枯葉猛地掀起,一根繃得筆直的絆索貼著他小腿彈起,直把他往前一帶。了塵反應極快,整個人順勢往側里一滾,剛要起身,四面的雜木林、亂石後,刷地探出一排弩機。

  黑黝黝的弩箭,齊齊對準了他。

  不多不少,十二張。

  林子裡靜了一瞬,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,不帶半點火氣。

  「再動一下,十二支箭,一起招呼。」

  了塵半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目光飛快掃過那一排弩——制式的臂張弩,弩臂磨得發亮,持弩的人半藏在樹石之後,前後錯落,互為犄角,封死了他每一條退路。

  這絕非烏合之眾。弩陣錯落,是正經練過的。

  了塵緩緩把雙手抬到肩頭,示意自己沒有敵意,念頭卻轉得飛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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