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張弩對著,了塵半跪在地,沒動。
僵持不過幾息,林子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拖長的哈欠,伴著根樹枝撥草的聲響。
「哎喲,這是做什麼。」一個邋遢聲音不緊不慢晃進來,「十二張弩,沖一個半大的小和尚,也不嫌寒磣。」
弩手們的弩沒松,卻齊齊偏頭去看來人。樹後轉出個髒老頭子,破棉絮一樣的棉袍,亂發用根草繩束著,正是西市口掰走他半塊餅的那個老乞丐。
「這和尚闖哨,來路不明。」為首的弩手壓著嗓子道。
「我請來的客人,走迷了道。」老乞丐擺擺手,渾沒把那一排弩放在眼裡,「你們寨主那邊,我去說。出了岔子,算我頭上,行不行?」
弩手們對視一眼。為首那個遲疑片刻,手往下一壓,十二張弩齊齊垂下了半寸。
了塵把這一幕收進眼底。這些弩手訓練有素、令行禁止,對一個邋遢老乞丐卻這般買帳,連一句多的盤問都沒有。老乞丐領著往外走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,十二張弩重新隱回樹石之後,悄無聲息,進退之間,全是軍中章法。
「帶走吧。」那人道,「寨主要是問?」
「就說人是我領的。」老乞丐已轉過身,朝林外走,頭也不回,「小師傅,跟上。林子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」
了塵緩緩起身,看了那老乞丐的背影一眼,跟了上去。背後十二張弩一直沒完全垂下,直到他走出林子,那股貼著後頸的涼意才散。
老乞丐七拐八繞,沒往山寨去,反倒領著他下了半坡,鑽進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地祠。祠里堆著乾草,牆角挖了個火塘,餘燼還溫著,一看就是個常住的窩。
了塵飛快掃了一圈。牆角碼著幾摞豁口粗碗,一捆磨毛了底的草鞋,破木案上壓著幾張揉皺的紙條、半截炭條。一個要飯的窩,收拾得井井有條,乾草鋪得厚薄均勻,火塘旁的柴按粗細分成兩堆,伸手就能夠著。
西市口那隻虎口厚繭、指甲修淨的手又浮了上來。再看眼前老乞丐——一身髒是真的,那雙眼底下藏著的東西,也是真的。這土地祠里每一樣物件都在說,此人裝了多少年的瘋,就藏了多少年的本事。
老乞丐一屁股坐進草堆,伸手就去火塘邊摸出個烤紅薯,掰開,遞了一半過來。
「西市口,掰我半塊餅的,是你。」了塵沒接,盯著他。
「討飯的,走到哪兒吃到哪兒,誰記得掰過誰的餅。」老乞丐咬了口紅薯,含混不清地開口,「坐,站著做什麼,我又不吃人。」
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一個要飯的。」
「山上的弩手,憑什麼給你面子?」了塵在火塘對面蹲下,「你一句話,他們就收了弩。」
老乞丐嘿了一聲。
「討飯的人,哪兒有飯去哪兒。」他道,「山上有口熱的,城裡沒有,我去得勤了,臉熟。就這麼簡單。」
了塵不信,卻也知道問不出更多。他換了個問法:「你怎麼知道我今早上山?」
「我不光知道你上山。」老乞丐拿紅薯朝他腳下一點,「我還知道,你一進林子,就叫人盯上了。你以為你蹲在道邊數青苔、看腳印,沒人瞧見?那幾個斥候,跟了你二里地。」
了塵後頸一緊。他自以為聽勁撒得周全,竟沒察覺叫人反綴了二里。
「你叫弩指著那會兒,」老乞丐緩緩道,「腳底下不丁不八,側身對著箭頭,重心壓在前腳掌,隨時能往側里撲。這不是和尚的樁。和尚站著是拜人的,你這樁,是軍伍里躲箭、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樁。」
了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師父手上有握刀磨出的舊繭,夜裡教他站樁,走的是軍中避箭的架子,並非佛門的四平馬。這些事,寺里只他一人知道。一個青州城外的老乞丐,隔著幾重山、幾年光景,竟一眼就從他身上看出了師父的影子。他的手已按上裹泥棍,指腹蹭過粗糙泥殼,半晌沒鬆開。
「教你站樁的人,當過兵。」老乞丐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,落到他手裡那根裹了三層泥、纏兩圈布的棍子上,「還有你這根『打狗棍』。好好一把劍,裹成這副德行,生怕人瞧出來。教你這個的人,也一個德行,藏著掖著,一輩子不痛快。」
「你認得我師父。」了塵一字一頓。
火塘里的柴噼啪爆了個火星。老乞丐沒接話,只往火里添了根干枝,看著火苗慢慢舔上來。
「我認得的人,多了。」他到底只說了這麼一句,便岔開話頭,「你大老遠跑上山,是來剿匪的,還是來送死的?」
了塵盯著他看了兩息,把到嘴邊的追問咽了回去。這老乞丐不肯說的,再問也是枉然。
「我來查一樁鏢。」他道,「還有近兩個月,三起黑風寨劫案。」
「哦?」老乞丐挑了挑眉,「你查出來什麼?」
「黑旗黑字,留得太齊;貨丟小半,人卻滅口;上山的道,沒有三四百匪的樣子。」了塵道,「這案子,不像匪做的。」
老乞丐嚼紅薯的動作慢了下來,渾濁的老眼裡,第一次透出點別的東西。
「倒是個明白人。」他壓著嗓子道。
他把紅薯皮往火塘里一丟。
「你當山上是匪?」老乞丐的聲音冷下來,「匪劫財,他們開倉賑糧;匪惜命,他們敢拿弩對著官兵。這青州地界,穿官衣的,比山上的更像匪。」
「那三起案子?」
「栽給死人的罪名,誰不會做。」老乞丐道,「黑旗一插,黑字一寫,人一殺,黑風寨就『又作惡』了。官府順勢調兵,喊著剿匪,剿的哪裡是匪,是幾張會說話的嘴。」
了塵想起坡下那對瘦得脫形的爺孫,想起老農那句「搶人的哪是他們」。
一樁樁在他腦中併到一處:三起乾乾淨淨的「劫案」、荒得沒人影的上山道、用制式弩、行軍陣的「匪」、開倉賑糧的「匪」,還有那漲了三成租、逼得逃荒的村子。分開看,件件尋常;並起來,處處對不上。
他查了這些日子的那隻看不見的手,早伸進了這座山里。
「山上,到底是什麼人?」
老乞丐卻閉了嘴,重新撿起根樹枝,在火塘邊扒平一塊鬆土。
「該你知道的,明兒自己上山看。」他道,「我只問你,想不想活著見著他們寨主?」
「想。」
老乞丐不再說話,捏著那根樹枝,俯身就在鬆土上畫了起來。
他畫得極快,樹枝起落,三道外柵、兩道壕溝、明哨的位置、暗卡的朝向,連弩手藏在哪幾處石堆後頭,都一一勾出。了塵湊過去看,越看,後背越發緊。
這張圖,細到了骨子裡,連後山一條只容一人的獵戶小道、道上第幾棵樹做了記號,都標得分毫不差。
「外柵三道,明哨四個,暗卡六個。」老乞丐頭也不抬,「正面是死路,弩陣壓著,神仙也沖不進去。要上山,走這條後山道,天亮前到第二道柵外,學三聲鷓鴣,自有人領你進去。」
了塵看著那張圖,半晌沒出聲。
一個要飯的,怎麼會把一座匪寨的布防,摸得這樣清?連寨里人自己,都未必記得全每一處暗卡。
「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
老乞丐把樹枝往火塘里一丟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要飯的腿,」他重新縮回草堆,閉上眼,「比官差的刀,走得遠。」
說完,他伸手把鬆土上的圖一抹,道道線條頃刻糊成一片,再辨不出原樣,又抬手沖牆角草堆指了指,示意他今夜別走。了塵會意。
了塵閉了閉眼,把方才那圖在腦中重描一遍,一道柵、一處哨、一條後山道,分毫不差,才睜開眼。
火塘的火苗一跳,照著鬆土上那片抹平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