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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半寸

2026-09-27 01:28:29 作者: 劍外詩

  天蒙蒙亮,了塵摸到了後山道。

  夜裡在土地祠沒合多少眼,他精神頭卻半點不差。右肩背的舊傷將養了幾日,已不礙事,只在抬臂時還有些發僵。他把裹泥棍握在手裡,吸一口山間帶雪氣的冷風,抬腳進了山道。

  山道比老乞丐畫的還險,一側石壁,一側深溝,只容一人側身過。他照著圖上的記號,找到那棵歪脖子老松,學了三聲鷓鴣。

  「咕——咕咕。」

  林子裡靜了片刻,松樹後頭轉出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,挎著張弩,警惕地打量他。

  「山腳一位老叫花子讓我來的。」了塵壓著嗓子道。

  少年沒多問,只一擺手,示意他跟上。兩人一前一後,專挑林密處走,繞過兩處明哨、一處暗卡,每到一處,少年便學一聲鳥叫,那邊隨即回一聲。了塵把這些暗記一一對應著腦中那張圖,分毫不差。

  少年走得又快又穩,腳下極熟。途經一處岔口,他停下來,拿腳撥開浮土,露出底下一根削尖的竹刺,又原樣蓋好。這樣的機關,一路藏了七八處,全設在人最容易落腳的地方,若沒有那張圖,任他聽勁再好,也難保不踩中。

  翻上最後一道山脊,黑風寨就在眼前。

  了塵腳步頓了頓。

  他原以為匪窩該是另一副樣子:酒肉、刀槍、搶來的箱籠、擄來的人。可眼前這座寨子,木屋頂上飄著炊煙,院壩里幾隻雞在刨食,一根竹竿上晾著打補丁的衣裳,兩個小娃追著一條黃狗,跑得趔趔趄趄。空場上曬著野菜和藥材,幾個上了年紀的漢子蹲在地上修弩、劈柴,動作遲緩,身上都帶著傷。

  不像匪窩,倒像個被世道逼到一塊兒、抱團取暖的窮村子。

  

  可細看,處處透著不對勁。寨中青壯少得可憐,走幾步見著的,不是婦孺老人,就是缺了手指、跛了腿腳的傷號。空場一角堆著礦鎬、籮筐,鎬頭磨得極短,是常年刨石頭磨的。一面木柵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,正是坡下老農說的、寨里舍給山下人的那種。

  「看什麼。」領路的少年回頭,語氣硬邦邦的,「走。」

  了塵收回目光,跟著他穿過兩排木屋,到了寨子中央的演武場。

  場子裡,一個大漢正赤著上身練刀。

  那人四十上下,身量極高,肩背寬得像扇門板,古銅色的脊背上橫七豎八全是舊疤,最深的一道從左肩一直拉到腰。他手裡一柄厚背朴刀,刀身比尋常刀寬出一指,每一刀劈下,都帶著沉悶的風聲,腳下方磚叫他踩得咯吱作響,下盤穩得像釘進了地里。

  「寨主。」少年遠遠站住,「人帶來了,山腳那老叫花子的門路。」

  一套刀練完,大漢身上不見多少汗,呼吸綿長。了塵看他背上那道最長的疤——創面粗糙、皮肉扭曲,是落石砸過、又叫火燎過的舊痕,礦上的人才有這種疤。再看那雙手,虎口厚繭裂著口子,指節粗大變形,是長年握鎬磨出來的。

  大漢收了刀,轉過身。一張國字臉,絡腮鬍子,目光落在了塵身上,從上到下,慢慢颳了一遍。

  「和尚?」他嗓音像砂紙磨過,「誰讓你上的山?」

  「長風鏢局。」了塵站定,「來查一趟鏢,還有近兩個月,栽在黑風寨頭上的三起人命。」

  「長風鏢局。」寨主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,忽然冷笑,「和尚,你年紀不大,謊話編得不圓。這兩個月摸上山的,要麼是官府的探子,要麼是王府的狗,你倒新鮮,披身僧皮,還報個鏢局的字號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探子,也不是誰的狗。」

  「是不是,嘴上說了不算。」寨主把朴刀往地上一頓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磚縫裡的土都震了起來,「手上的功夫騙不了人。亮傢伙,讓我看看你是哪座廟裡的鬼。」

  了塵沒動:「我若不動手呢?」

  「那就捆起來,扔後山餵狼。」寨主說得平平常常,「我們這些背著『匪』字的,寧錯殺,不放過。」

  這話不是虛張聲勢。進寨時了塵已看見,寨門外的木柱上綁著個衣衫破碎的漢子,氣息奄奄,旁邊寨丁說,是十日前混上山的官府眼線,身上搜出了畫到一半的寨圖。兩個月三起血案栽到頭上,全寨上下,早成了驚弓之鳥。

  話音未落,他已經動了。

  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,朴刀掄圓了,照頭就是一記力劈。這一刀快、沉、直,是礦上、軍中一刀換一命的路數,沒有半分江湖把式的虛浮。


  了塵聽勁早撒了出去,刀鋒未至,那股逼人的風先到。他不硬接,腳下一錯,身子貼著刀風滑開半尺,裹泥棍順勢點向寨主持刀的手腕。

  「咦,滑手。」寨主手腕一翻,刀背下壓,格開棍子,第二刀緊跟著橫掃過來。

  兩人一沾即走,轉瞬拆了七八招。

  頭一刀,他聽風辨位,棍尖搶先半寸點向對方肘彎,逼他變招;第二刀,他順著來刀側身引帶,想把那股蠻力卸到一旁,朴刀卻只偏了半寸,刀風仍貼著他耳根掃過,削斷幾根髮絲。到第三刀,他試著硬接一下,棍身一震,右肩背的舊傷當場牽扯開來,半邊胳膊都跟著發脹。

  了塵越打越心驚。這寨主一刀快過一刀,刀刀封死他的退路,力氣更是大得嚇人,棍子和刀背一碰,他兩條胳膊都是一麻。他那套導勁卸力的法門,碰上這等不講理的蠻力,只能把力道卸偏半寸,再難像對付尋常好手那樣,四兩撥千斤。

  他隨即改了打法,不接、不擋,仗著身法靈便繞著寨主遊走,棍尖專找刀法里的縫隙。朴刀又沉又猛,一刀劈空,往回收總得半息,他就卡在這半息里欺近身去,一點即退。四周寨丁只看見一道灰影繞著寨主轉,刀光追著人走,卻總慢一線,一個個握緊了手裡的弩。

  寨主忽然賣個破綻,左肋空門大開。了塵棍尖剛要遞到,那朴刀竟以一個不合常理的路數撩了回來,竟是誘招。他聽勁辨出刀風變向,硬生生擰腰收棍,棍身仍叫刀脊掃中,整個人斜斜退出三步,腳下碾出兩道淺痕。好快的變招,好沉的刀。

  寨主越打越納罕。這和尚年紀輕輕,滑得像條泥鰍,他三刀里倒有兩刀砍在空處;更怪的是,對方明明有幾次能點他咽喉、太陽穴,棍尖卻次次偏開半寸,專挑手腕、肩井這些不致命的地方下手。

  這是留了手的。

  「好小子。」寨主腕上一沉,加了三分力,「和尚廟裡,學的是軍中卸力的法門?你讓我?你還敢讓我!」

  了塵不答,凝神拆解。他占著一分巧勁,可對方一力降十會,又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手,硬拼力氣,他討不到好。他要找的,是對方一身蠻力轉換之間,那一線空隙。

  可寨主不給他找的工夫。

  大漢吐氣開聲,朴刀收起大開大合,改成貼身短打,刀刀往他懷裡鑽。了塵連退三步,後背重重撞上一堵寨牆,震起一蓬塵土——退無可退。

  寨主一步逼到近前,厚背朴刀橫架在他頸側,冰冷的刀刃貼著皮膚。

  演武場上,一圈寨丁齊齊圍攏,弩口又一次對準了他。

  這一路打下來,寨主已試出這和尚路數正、手上有分寸、招招留命,絕非趕盡殺絕的官兵做派;可越是這樣,他越要問個明白——這年月,肯留手的,要麼是真菩薩,要麼是藏得更深的刀。

  大漢俯下身,絡腮鬍子幾乎戳到他臉上,一雙眼睛裡沒有半分醉意和莽撞,亮得驚人。

  「和尚,我韓鐵山再問你最後一遍。」他一字一頓,聲音壓得極低,「你到底是官府的狗,還是王府的狗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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