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背貼著頸側,冰涼。
了塵沒掙扎,也沒去碰棍。他後背抵著寨牆,聲音卻穩。
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。他早學會一件事:刀架在脖子上時,慌是死,辯也是死,唯有把對方想知道的東西,一句一句遞到他耳朵里,才有活路。他甚至把攤開的雙手往上抬了抬,示意自己絕無動手的意思。
「我要是官府的狗,昨夜就不會走後山道、報老叫花子的門路。」他緩緩道,「我要是王府的狗,有的是機會在山下動手,不必單身上山,把脖子送到你刀下。」
「那你上山做什麼?」
「查一個人。」了塵看著他的眼睛,「長風鏢局的鏢師,趙虎,二十三歲。半個多月前,死在你們黑風寨地界,官府報的是『遇匪』。我看過他的遺體——兩條小臂乾乾淨淨,一道擋刀的傷都沒有,那一刀,是從右後斜劈下來的。」
韓鐵山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「還有近兩個月那三起『劫案』。」了塵接著道,「我在山下查過,也走過你們的山道。那不是匪的做法。誰栽的贓,你們山上,比我清楚。」
演武場上靜了一瞬。
韓鐵山盯著他看了足足五息,忽然把朴刀撤了,往後退開兩步,又把刀一橫。
「嘴皮子利索,不算數。」他道,「這年頭,會說的比會打的更坑人。你既敢單身上山,手上總有兩下子。來!讓弟兄們試試你的成色——都聽著,別下死手,也別讓他跑了!」
四周寨丁轟然應了一聲。
三桿長槍先逼上來,槍尖分取上中下三路。了塵聽勁撒開,不看槍,只聽那三聲破空的細微差別。中平槍最快,他腳下一錯,側身讓過槍尖,棍尾磕開槍桿,滑步欺進,棍尖在那寨丁握槍的手腕上輕輕一點。
第一桿槍脫手落地。
這一下兔起鶻落,旁邊寨丁連看都沒看清,槍已落了地。了塵奪了槍桿卻不傷人,只拿它當一根長棍,左撥右帶,把刺來的兵器一一引偏。他把聽勁撒成一張網,七八人的腳步、呼吸、兵器破空,在腦中各歸各位,誰先動、攻何處,他總比出手的人快上半息。
左右兩桿緊跟著到,他抄起地上槍桿一格、一絞,順著對方前刺的勁往旁一帶,那寨丁收不住腳,直撲出去,撞翻了身後同伴。轉身,棍尾掃在第三人膝彎,那人腿一軟,撲通跪了下去。
「上!別給他喘氣!」
七八條漢子一擁而上,朴刀、棍棒、繩索,裹成一圈。
了塵不與任何人硬拼,在人縫裡穿行。刀從左邊來,他矮身從刀光下鑽過,雙肘撞在兩人肋下,兩人悶哼著彎下腰,手裡的刀已叫他順勢摘了;繩索從背後兜來,他聽出風聲,先一步側身,那繩索反倒套住了對面一個寨丁。
他下手極有分寸,棍尖落點不是手腕、肘彎,就是膝彎、腰眼,挨上的只覺一陣酸麻,力道盡失,卻不見紅、不帶傷。
可對方人太多,又是在人家的地盤。一個壯碩寨丁覷個空,一槍桿掃在他右肩背舊傷上,了塵悶哼一聲,就勢前滾翻拉開距離,半邊胳膊又脹又麻。他不戀戰,腳步一圈,繞著場中那根木柱遊走,借柱子隔開圍攻的人,一個一個地放。
久戰不下,他氣息漸漸粗了。對方七八條漢子車輪也似地換,他卻只有一個人,右肩背挨過的地方火燒火燎。拖不得,他忽地賣個破綻引兩人撲空相撞,趁亂棍點膝彎,又快又准地收了這一圈。
數息之間,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六七個,一個個齜牙咧嘴,卻沒一個受重傷。外圍持弩的寨丁干著急,自己人攪成一團,弩箭根本沒處放。
韓鐵山一直抱著刀在旁看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「都退下。」他忽然開口,提刀走入場中,「我自己來。」
寨丁們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退到邊上。
這一回,韓鐵山的刀比剛才更沉、更快,一柄厚背朴刀舞成一團刀影,把他周身護得水潑不進,刀風逼得人睜不開眼。了塵起初仍以遊走應對,可這次對方不給他鑽空子的機會,一刀接一刀,連環不斷,把他的退路一點點壓縮。
他索性定住,閉上了眼。
四下寨丁只當他認輸,韓鐵山卻看出了門道,刀上非但沒松,反倒更緊。了塵眼前一黑,其餘諸般感官反倒亮堂起來:朴刀破風的嗚咽、腳掌碾過碎磚的細響、一口濁氣在胸腔里沉下又提起。
聽。
刀風、腳步、呼吸,還有——韓鐵山每一刀從右往左橫掃、要轉腰催力的那一瞬,脊背那道長疤底下,腰背的勁力總會有半息的滯澀,快得幾乎抓不住。那是舊傷,是落石砸壞過的地方,每到轉勢,就慢那么半息。
就是這半息。
又一刀橫掃過來,了塵不躲反進,貼著刀圈欺入內門。朴刀刀長,一旦叫人貼進來,反倒劈不著。他棍尖在韓鐵山腰眼舊傷處輕輕一點,另一手順著刀背一引、一送。
韓鐵山舊傷處猛地一麻,收勢不及,整個人叫自己橫掃的慣力帶著往前踉蹌兩步,朴刀脫手飛出,「奪」地插進木柱,刀身嗡嗡直顫。
了塵的棍尖停在他後頸,離肉半寸,沒落下去。
全場死寂。
韓鐵山背對著他站著,肩背起伏,半晌,忽然仰頭大笑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好!好個不傷人的和尚!」他轉過身,臉上竟全是痛快,「打了這麼多年,頭一回叫人拿棍尖頂著後頸,還頂得我心服口服。都把傢伙收了!這是客人!」
他反手揉了揉腰眼舊傷,那裡還在突突跳。這和尚年紀比寨里大半弟兄都小,臨敵的眼力、手上的分寸,卻老辣得不像個少年。最難得的是占盡上風還收得住手,這份心性,裝不出來。
寨丁們面面相覷,趕緊一個個爬起來,收起刀槍。有那叫他點了手腕的,甩著手腕湊上來,非但不惱,反倒咧嘴一樂,沖他豎起大拇指。一個上了年紀的傷號老漢,讓小娃端來一碗熱水,渾濁的眼裡頭一回沒了戒備。方才刀弩相向的演武場,沒片刻就換了副模樣。
「你方才說,趙虎。」韓鐵山拔下朴刀,插進鞘里,目光沉下來,「那趟鏢,人不是我們殺的。」
了塵棍尖垂下。
「那天傍晚,我們的人在山道上撿到他的時候,他還有一口氣。」韓鐵山聲音低了些,「肩背那一刀,是自己人的路數。他只來得及說了半句——『鏢里有……』,人就沒了。我們怕惹官司,連夜把他葬在亂葬崗,連個名字都沒敢立。後來長風的人尋了去,又把他起回了城裡。」
了塵握棍的手緊了緊。趙虎臨終那半句話,和他一路查到的暗貨、令牌,正正咬合上了。鏢里究竟有什麼,值得殺人滅口、再栽一座匪寨?他沒接話,指尖在棍身上輕輕叩了兩下,把「鏢里有」三個字記下。
「那三起案子,也不是你們做的。」他道。
「我們背的黑鍋,還少嗎。」韓鐵山嗤了一聲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,差點把他拍個趔趄,「走,進屋!燙壺燒刀子,你想問什麼,我韓鐵山今兒知無不言。你這和尚,能打、不傷人、還肯為一個死了的鏢師跑這一趟——夠格坐我黑風寨的板凳。」
演武場上,方才還弩箭相對的寨丁,這會兒散的散、坐的坐,看他的眼神都鬆了下來。了塵看著這座炊煙裊裊、傷號遍地的「匪寨」,那點將信將疑,又散了幾分。
山風穿過演武場,吹得木柱上的刀穗輕輕晃。放倒的寨丁三三兩兩爬起,再沒人拿兵器對著他。
韓鐵山推開屋門,回頭看他。
「不過在喝酒之前——」他頓了頓,神色複雜,「有樣東西,我得先帶你看看。看完了,你就明白,這『匪』字,是怎麼扣到我們頭上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