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黑風寨的聚義屋裡已經點著兩盞油燈。
收租隊還早,韓鐵山趁這工夫,把寨里人的來歷,一樁樁給了塵交代。
「你當我這寨里,都是天生的匪?」他拿指頭點著窗外,「管倉的老孫,原是礦上記帳的先生,帳上看出王府瞞報礦量,要往上告,告的信還沒出青州,人就叫推下了礦道,僥倖撿條命,逃到我這兒。」
「守西門的趙瘸子,原是縣衙馬夫,撞見過王府的人半夜往縣衙抬箱子,第二日就叫安了個偷盜的罪名,打折一條腿攆出來。」韓鐵山道,「這寨里三百來口,你挨個兒問,個個都有一本帳,本本都能查到王府頭上。」
韓鐵山也不歇氣,一個一個數下去。礦丁、災民、逃戶、叫人逼得家破人亡的,滿滿一寨,沒有一個是為了打家劫舍上的山。
「我們原都想做良民。」他聲音發悶,「是良民的活路,叫人一條一條堵死了。」
了塵坐在條凳上,靜靜聽著。這些人的臉,他這兩日大半都見過:舀糧的瘦漢子、塞紅薯的寨丁、修弩的傷號。他原先只當他們是「匪」,如今一層一層剝開,底下全是和山下村民一樣的苦人。
「我有一處不明白。」他抬眼,「占田奪地,是王府的事。可收租有官面的人領著,地契過戶要官府用印,海捕文書也是官府發的。官府,為什麼替王府做事?」
牆根底下,老乞丐嗤地笑了一聲。
「小和尚,你當官府是哪家的官府?」他不緊不慢,「青州知府是兩年前才來的,來了頭一樁事,就是給王府開路。縣衙的印、收租的人、剿匪的兵,看著是三樣,攥在一隻手裡。」
他拿一根樹枝,就著燈影在地上劃了三道,又畫個圈,把三道圈在一起。
「災年放債,是頭一刀,逼你把地押出去;地契過戶用印,是第二刀,白紙黑字把你的地改成王府的;你要不服,第三刀就落下來——一頂『通匪』的帽子扣上,下獄的下獄,剿殺的剿殺。」老乞丐抬眼,「三刀走完,地是他的,礦是他的,人,要麼死,要麼上山當他嘴裡的『匪』。」
了塵看著地上那三道印、一個圈,沒作聲。
他查了這麼久的「網」,到眼下,才看清它是怎麼罩到一個尋常百姓頭上的。這比刀架在脖子上還要毒:它叫你按著他的規矩、他的文書、他的印,自己一步步把命交出去,交完了,還喊不出一個「冤」字。
仁安堂的藥、恆裕當那口磨盤、走運河南下的暗貨、青崖口封死的礦、還有眼前叫收走的地——這些原本散在他圖上的點,叫老乞丐這三刀一串,忽然有了同一副骨架——一張網吃人,先立規矩,再動刀。
「所以你們賑糧、幫村民——」
「是戳了他的眼。」老乞丐接上,「他要這些人乖乖餓死、乖乖把地吐出來。我們給一口糧,就是斷他的刀。他不把我們抹了,這齣戲就唱不圓。」
日頭爬上寨牆時,山下傳來了車輪聲。
收租隊進村了。
了塵和韓鐵山、老乞丐伏在寨牆一處望口後,居高臨下,把半個村子收在眼底。
七輛大車停在村中空場,車上跳下來二三十個青衣棍棒的打手,簇擁著一個白淨胖子。胖子穿著綢衫,捧著本帳冊,往桌後一坐,拿腔作勢地喊名,喊到一戶,便有打手進屋,把人架出來。
「陳廣,欠租三斗,連耗損、滯納,共折錢一千二百文。交不出,按手印,地抵債。」
一個老漢被兩個打手按著,手抖著不肯按,打手一腳踹在他膝彎,老漢撲通跪倒,指頭叫人生生掰著,往那張紙上摁。
「白紙黑字,官印在這兒!」白淨胖子晃著手裡的文書,尖著嗓子,「抗租,就是抗官!抗官,就是通匪!」
村東頭起了哭喊聲。幾個打手衝進老梁家,把僅剩的半袋種子糧扛了出來,炕上那個叫人打斷腿的後生撲下來抱腿,叫護院一腳踹翻在地。梁老漢撲上去護兒子,叫兩個打手架著,往外拖。
了塵握著棍的手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起。
他要起身,韓鐵山一隻鐵鉗似的手,死死按住他的肩。
「眼下下去,正中下懷。」寨主咬著牙,腮幫子鼓起兩道硬棱,聲音又低又沉,「他們等的,就是我們開寨門。」
了塵生生頓住。他順著韓鐵山的目光看過去——果然,那些打手打人、搬糧,看著亂,陣腳卻始終朝著山寨的方向留著口子,像一張張開的網,專等山上的人衝下來。
他閉了閉眼,把那口氣壓回胸腔,重新伏穩,目光卻一刻沒離開那本帳冊,胖子每報一戶、每念一個數目,他都在腦中死死記下。
聽著聽著,他聽出了錯。陳廣那戶明明只欠三斗,帳上連耗損帶滯納,竟翻到一千二百文,利滾利算得比當鋪還狠;更怪的是,那疊「欠租文書」是早寫好、一沓子揣在懷裡的,手印泥也現成。
這哪裡是來收租,分明是帶著做好的局來按手印收地。他把這幾處破綻,連同胖子的臉、護院的身手、那些打手站位的門道,一一刻進心裡。
山風正緊,西北方向的山道上,傳來一陣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。
放哨的栓子幾乎是滾上寨牆的,臉白得沒了血色。
「寨主!官軍——官軍上來了!」
老乞丐猛地起身,搶到望口。只見山道盡頭,一隊官兵正列陣而來,約莫百來號人,人人背負臂張弩,前排還推著兩架床弩,一面「剿匪」的大旗在晨風裡展開。可這隊兵不走直通山寨正門的官道,反倒斜斜插向山寨與村子之間,一步一步,把兩處之間唯一的退路,悄悄掐斷。
韓鐵山的臉色,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剿匪哪有這麼剿的。」老乞丐盯著那面旗,聲音第一次失了那股懶散,冷得像冰,「他不攻寨,先斷你和村子之間的道。」
他緩緩攥緊了手裡的樹枝。
「看明白了麼。」他道,「收租是假,把村民往山上逼、逼得山寨開門接人,才是真。等寨門一開,村民和匪寨攪在一處,他這一隊弩,就有了『匪民勾結、格殺勿論』的由頭。」
山風卷上來,吹得望口的木欄吱呀作響。
「到那時候,」老乞丐一字一頓,「山寨、村子,幾百口人,一輪弩箭過去,一個活口不留。回頭報個『剿滅黑風寨』,礦是王府的,地是王府的,知道底細的人,全成了亂葬崗里的匪。」
山道上,百來張弩已經列成三排,黑沉沉的弩尖,在晨光里泛出一片冷光,正對著那座炊煙未散的山寨、和山寨下那個毫無防備的村子。
韓鐵山的手,緩緩按上朴刀刀柄。
寨牆上,寨丁已經動了起來,一張張弩悄悄架上垛口,婦孺往寨後轉移,腳步雜沓卻不亂。這座叫人逼上山的寨子,到底不是任人宰割的綿羊。
了塵望著那片弩林,後背上沁出一層細汗。萬弩齊發是什麼光景,他早見過——莫說他一個,便是十個他,也填不平那三排弩陣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,目光順著那三排弩陣一寸寸掃。弩陣要齊射才致命,齊射要聽號令、看旗語,裝填更要工夫;山道狹窄,弩陣展不開,兩側是陡坡密林。正面沖,十死無生,可若把他們引開、分割、再借這山勢——他腦中那根弦繃緊了,一個模糊的念頭正在成形。
硬拼,是死。
可不破這個局,山上山下這幾百口,今日一個都活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