壓上寨牆的那層晨霜,叫日頭一曬,正一點點化。山道上的弩陣紋絲不動,三排黑沉沉的弩尖,正對著寨門。
韓鐵山的手按在朴刀刀柄上,指節捏得發白。「開門,把鄉親接上來,跟他們拼了。」
「門一開,就全完了。」了塵伏在垛口後,聲音壓得極低,「他們等的,就是這道門。」
他沒回頭,摸出一截木炭,就著一塊木板飛快地畫。山道、村子、弩陣、兩側陡坡密林,一筆筆落得又准又快。在望口看了一早晨的地勢,樁樁件件都在心裡,此刻全鋪到了這塊板上。
「他們要的,是村民往山上跑、寨門打開、人攪在一處。」了塵道,「那我們偏不給他這三樣。」
老乞丐湊過來看了一眼,眯起眼。「你說。」
「頭一樁,人不能上山。」炭尖點在村子後頭,「村後那條干溪溝,溝岸高、溝底走,山道上看不看得見?」
老乞丐一怔,隨即點頭。「那是條獵道,溝拐兩個彎接上後山松林,弩陣那邊是個瞎角。當年我……」他頓住,沒往下說,只拿指頭把那條溝描深,「能走人,就是窄,一次過不了幾個,得快。」
「栓子。」了塵抬頭。
放哨的少年立刻湊過來。
「你帶四個腿腳快的,從後寨藤梯下去,繞進村里。挨家挨戶說,不吆喝,不跑給人看——上山是死,跟你走溪溝、進後山林子。老人孩子先走,能走的扶不能走的。半個時辰,我要村里空。」
栓子咬著唇一點頭,轉身就走。
「第二樁。」炭尖移到弩陣東側那片密林,「他們不知寨里虛實。這片林子,做得出三百人的動靜麼?」
韓鐵山皺眉。「寨里能拉弓的青壯,滿打滿算不到六十。」
「不用真有那麼多人。」了塵道,「二十面舊旗綁在樹上一陣亂扯,砍些樹枝拴在馬尾上,滿林子拖著跑;礦上的銅鑼、破鐵鍋全搬上去,聽我號令一齊敲。讓他覺著,林子裡伏著一支兵,要抄他後路。」
老乞丐眼裡那點懶散,沒了。「弩陣最怕叫人從側後貼上來。他一看東邊林里有兵,就得轉身。三排弩一轉、兩架床弩一掉頭,那口齊射的氣,就斷了。」
「斷的就是這口氣。」炭尖最後落在山道最窄的一段,「第三樁,借勢。這一段兩邊坡陡,路只容三四人並排。礌石滾木備足,堆在坡上,等他陣腳一轉就往下封,把這一百來號,截成兩截。」
韓鐵山盯著木板看了半晌,重重吐出一口氣,按刀的手鬆了。「成。我帶二十個精壯上牆,弩對弩壓住他。你要多少人跟你下去?」
「一個都不要。」了塵把裹泥棍橫到身前,重新纏緊布條,「人多動靜大。我只要林子裡那陣鑼響起來的工夫。」
韓鐵山看他一眼,沒再勸,轉身分派去了。寨子立刻動起來,卻壓著聲,婦孺往後寨撤,青壯搬石的搬石、扎旗的扎旗,腳步雜沓,沒人多問一句。
日頭爬到寨牆半腰,栓子那邊動了。
了塵伏在東坡密林里,透過枝縫往下看。空場上,二三十個收租打手還在耀武揚威,白淨胖子捧著帳冊喊名。喊著喊著,應門的越來越少,一戶、兩戶,門虛掩著,屋裡空了。胖子察覺不對,踹開兩扇門,臉一點點白下去,扯著嗓子喊人去追。
東林那邊,「咚」地一聲爆響。
銅鑼、破鍋、礦上的鐵釺,幾十樣鐵器一齊砸響,悶雷似的在林子裡滾。二十面舊旗在樹間此起彼落,馬尾拖著樹枝在落葉上狂奔,塵土騰起一人高。隔著林子望過去,影影綽綽,不知藏了多少人。
山道上,那隊官軍亂了一亂。
帶隊的把總勒住馬,扭頭望向東林。林深塵大看不真切,只覺喊聲、鐵器聲、樹枝斷裂聲攪成一片,正朝自己側後漫過來。弩陣齊射靠的是三排令行禁止、一個號令,側後一旦「有兵」,前隊不敢不動。
「轉陣,東向戒備!」把總不敢拿後背待人,厲聲下令。
三排弩手手忙腳亂地轉向,兩架床弩笨重,掉頭時碾著山道碎石,嘎吱作響。方才那片對著寨門、嚴絲合縫的弩林,陣腳裂開了。
就是這一下。
坡頂堆了半日的礌石滾木應聲而下,轟隆隆順著陡坡砸進山道最窄處,塵土沖天,當場把那一長列弩隊截成頭尾兩段。後隊叫亂石隔在外頭擠不上來,前隊擠在窄道里端著弩,前後都不是。
礌石落下,了塵也動了。
他不碰正面,整個人貼著陡坡林線往下滑,裹泥棍橫在臂彎,借坡勢一掠數丈。聽勁撒出去,亂聲里他不聽那些驚慌喊叫,只尋兩樣——甲葉碰撞里那一處始終發號施令的嗓子,和那面來回擺動、統著全隊的令旗。
找到了。
亂軍之中,一個旗手死死護著面赤紅令旗,旗往哪擺,周圍幾排弩就往哪轉;旗手身旁,一個鼓手正舉槌。只要這面旗還在、這通鼓一起,散亂的弩隊轉眼又會重新咬合成陣。
了塵腳下一點,從坡上斜斜切入,人在半空,裹泥棍已遞了出去。這一棍沒半分花巧,走的是這幾日夜裡練熟的路子,意在手先,發盡便收。
旗手只覺手腕一麻,虎口崩開,令旗脫手。他驚得要喊,棍梢已轉,輕輕一點他肘彎,兩條胳膊軟軟垂下,人栽倒在地,喊不出聲。旁邊鼓手的槌剛舉到頂,棍尾掃過,鼓槌飛進草叢,鼓面「咚」地發出半聲悶響,再沒了下文。
前後不過幾息。
了塵不戀戰,棍花一收,人已順著來路退回林線。一個弩手慌忙扳動機括,一箭擦著他肩頭釘進樹幹,尾羽嗡嗡直顫。他腳步沒停,幾個起落,沒入林中。
山道上,沒了令旗,又叫礌石截成兩段,三排弩再也合不成一輪齊射。零星弩箭東一支西一支,構不成那鋪天蓋地的一片。寨牆上,韓鐵山候的正是這個空當,二十張弩居高臨下壓住窄道,箭箭咬著人手腳招呼,不取性命。
前隊沖不上去,後隊救不過來,東林的「伏兵」還在敲,那片塵霧始終不散。把總的臉沉得能滴出水。強攻山寨,得拿人命填這條窄道,還未必填得動;繞去東林搜「伏兵」,林深路險,吉凶難料。
更要緊的是,他等的那道門從頭到尾沒開過,他要逼上山的村民這會兒一個不見、全沒了蹤影。「匪民勾結」四個字,半分由頭也落不下。
僵持了小半個時辰,林里的鑼聲忽高忽低,像是要朝他後路兜過去。把總盯著那片塵土看了許久,終是一咬牙,抬起手。
「鳴金,收隊。」
官軍退得並不亂。後隊改前隊,推著兩架床弩,抬上幾個傷號,踩著亂石一步步退下山道,那面「剿匪」大旗捲起,消失在山道盡頭。自始至終,沒丟下一件兵器。
栓子順著後寨藤梯爬回來,跑得滿臉通紅:「寨主,鄉親們都進後山林子了,老的小的,一個沒落下,沒一個往寨門來。」韓鐵山繃了一早晨的臉,這才鬆了半分。
寨牆上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,很快叫韓鐵山壓了下去。
了塵靠著一棵松樹,吐出一口長氣,後背中衣已叫冷汗浸透。他低頭看手,棍還握得穩,指尖卻在輕輕發顫。
談不上贏。官軍沒垮,退得齊整,是不願在這條窄道上賠本,並非怕了這座寨。今日借的是山勢、是對方做賊心虛、是一場看不透的疑兵。下一回,這些就都不靈了。
「小和尚。」老乞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邊,望著官軍退去的山道,緩緩開口,「你當他這一退,就完了?」
了塵抬眼。
「明著剿不動,」他撿起一根樹枝,在泥地上輕輕一划,「他就該來暗的了。」
山下,白淨胖子早帶著收租隊溜了個乾淨,七輛大車空了三輛,那本帳冊卻還死死抱在懷裡。風從山道灌上來,捲起半張沒來得及收的欠租文書,紙角打著旋,落進一攤未乾的泥里,慢慢洇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