磚窯一別,次日天沒亮透,了塵就出了城。
老乞丐指的道在洛口。他沒急著貼近,先繞到北面一處高坡,伏進枯草叢,把洛口碼頭的動靜看了個大概。
運河在坡下拐了個彎,官碼頭停著漕船,桅杆密得像一片枯林子。明面上的貨棧都開在沿街,扛夫扛著麻包上下,報數聲、號子聲隔著水都聽得見。了塵伏在草里一動不動,看到日頭爬上桅杆頂,把哪一家臨河開門、哪一艘船不靠官碼頭、趁黃昏才泊岸,一一記下。
他看得極細。扛夫幾更換班,棧門口掛的是什麼記號,巡河的差船隔多久過一趟,樁樁記牢。看到末了,目光落在最東頭一處閉著門的貨棧上。
那貨棧門臉舊,漆都剝了,棧牆卻是新砌的,牆根撒了一層細灰,專防人貼近——和常平倉後牆,一個路數。棧門虛掩著縫,不見人進出,門前的青石卻叫車輪碾出兩道新痕,一直壓到水邊。
守到午後,棧門開了道縫,兩個扛夫抬出只麻袋,袋口沒扎嚴,顛出幾粒石子。了塵看得真切——那石子發青,非金非玉,和青崖口礦洞裡他藏過的那塊礦石,一個成色。
青崖口的礦,便是從這裡換漕船南下。袋上的火印、扛夫換肩的步態、門縫裡一閃而過的棧房格局,他盡數記下。
了塵把這處貨棧的位置、新痕的走向、門前記號,又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回程這一路他沒走直線,先沿河岸走出二里,折進一處圍塘繞一圈,再換條田埂踱回坡,腳勁始終勻著,前後左右沒有廢著的腳步。
他這才伏回原處看第二遍。叫官軍圍過、叫護院堵過之後,他如今每到一處,先看地形,再看人事。老乞丐說得沒錯,要查誰在替王府往京里送東西,就得從這種門臉最舊、牆卻最新的地方下手。
日頭偏西,最後一趟船落了篷。他起身拍掉滿身草屑,往青州城走,明日的步驟已排開:先摸清這貨棧幾日接一趟船,再想辦法湊近那兩道車轍。
而在這一天的青州城裡,另一樁事,正按著另一套步驟往下走。
望雲樓後院的靜室,窗扇緊閉。曹管事弓著腰,立在一張棋枰旁,棋枰對面,坐著個穿青衫的外鄉人。
那人是兩日前進的城,沒遞名帖,不見客,連望雲樓最好的廂房都嫌張揚,只住這間不見光的後院。曹管事在青州橫行慣了,在這人面前,腰卻一直沒直起來過。
「查清楚了?」青衫人沒抬頭,指間捻著枚棋子。
「查清楚了。」曹管事賠著小心,「這和尚進城不到兩月,先勾上長風鏢局的周大鵬,鏢局那幾趟失貨,都是他幫著核的;又上黑風寨,官軍剿匪那日,他就在山上,跟韓鐵山在一處;城南流民棚吞賑那檔子亂子,也是他挑的頭,逼著倉場補了三石糧。」
青衫人把棋子輕輕擱下。
「一個掛單的野僧,鏢局、匪寨、流民,他一處處都走到了。」他聲音不高,「他在找什麼,你們想過沒有。」
曹管事額角沁出汗。「小的愚鈍。」
「他在順著這張網,往上摸。」青衫人道,「再容他摸下去,就要摸到那件東西的邊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問:「那件東西的下落,你們在青州,可問出什麼了?」
曹管事腰彎得更低:「黑風寨翻了,礦上的人也審了,都沒見著。」
青衫人拈著棋子,不緊不慢:「東西沒找著,倒先鑽出個會查案的和尚。兩條線,一併了了。」
「那……小的今夜就派人,做了他?」
「蠢。」青衫人語氣沒半分起伏,「他既愛跟匪混,就讓他做個真匪。殺人、劫貢、勾結匪寨,三罪並罰,明正典刑,誰也挑不出一個錯字。」
曹管事眼睛一亮。「倉場那個管斗的,昨夜已經『叫和尚打死了』——前兩日他剛叫這和尚當眾逼補賑糧,結過怨,街坊都瞧見了。」
「貢品那趟車,」他湊近半步,「昨夜在北道狹道,也『叫黑風寨劫了』,東西連夜埋進黑風寨後山,起贓的時候,人贓並獲。人證小的安排妥了,收租隊的親眼見過他跟匪在一處。海捕文書,今夜用印。」
青衫人站起身。「畫影,畫得像些。別學涼州那張,貼出去,沒人認得。」
「護院裡有見過他真容的,描得出來。」
「周大鵬那邊,也該敲一敲。」青衫人踱到門口,停了一步,「開鏢局的,開門做的是安穩生意,何必為一個將死的人,砸了自家招牌。」
「是,小的明白。」
靜室的門開了又合。曹管事直起腰,後背的中衣已叫冷汗浸透,他抹了把臉,沖暗處吩咐:「去辦。文書上的罪名,寫狠些。」
坡上的了塵,對這一切一無所知。
他走在回城的道上,還在盤算那處貨棧。道旁是收攤的小販、歸圈的羊、追跑的孩子,炊煙一戶戶升起來,煙火氣暖得很。老乞丐在磚窯里示過警,他只當風暴遠在京里、遠在那塊石頭上,卻沒料到,網收口的第一個結,已經套到了自己脖子上。
走到南門,天已擦黑。城門口卻比白日還熱鬧,一圈人圍著新貼的榜牆,踮腳指點。
了塵壓低破氈帽,便要貼著牆根混過去。這兩個月,他這樣混過不知多少回盤查。
「……聽說沒,倉場昨夜死了人。」
「一個管斗的,叫個和尚活活打死,慘喲。」
「何止!說那和尚是黑風寨的軍師,劫了貢品又殺人,官府的賞格都貼出來了!」
旁邊貨郎壓著嗓子:「我表親在倉場當差,說死的那管斗,前兩日剛叫個和尚當眾下不來台,這才幾日,就把命搭了進去。」另一人啐了一口:「出家人不青燈禮佛,劫貢殺人,凌遲都不冤。」七嘴八舌,沒一個認得牆根下那個壓著氈帽的遊方僧。
了塵的腳步,頓住。
倉場。管斗。昨夜。
他分開人群,一步步走到榜牆底下。
昏黃油燈下,牆上端端正正貼著兩張海捕告示。邊上那張舊些,畫影潦草,罪名還是涼州那樁弒師滅門的舊案;正中一張簇新,漿糊還沒幹透,畫影圖形上,一張年輕僧人的臉,眉眼、臉形畫得分毫不差,真切得過分——分明是有人湊到他跟前,一筆一筆描下來的。
兩張紙一舊一新並排貼著,舊案未了,新罪又至。他站在人群里,後槽牙一點點咬緊。
他的目光往下,落到罪名上。
不是涼州霜鍾寺那樁舊案。
硃筆批頭,寫的是:昨夜,倉場斗級錢某身死;僧人了塵,勾結黑風寨匪類,劫貢殺人,著即嚴拿,格殺勿論。
一方朱紅的州府大印,端端正正,蓋在他的名字上,印油新得發亮。
他垂下眼,把破氈帽又壓低一分,跟著散去的人流,不疾不徐,退出了榜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