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出榜牆,了塵沒回住處。
他混在收市的人流里,又在城裡走了一圈。這一圈走下來,腳底一寸寸發涼。
海捕不止南門一張。東西兩門、縣衙照壁、幾處菜市口,都貼上了同一張,漿糊新濕,墨色烏黑,畫的全是他。街上巡夜的兵丁比白日多了一倍,兩人一隊,端著槍挨鋪查驗度牒,撞見遊方的和尚、道士,攔下便盤問半日。
他路過仁安堂門口,平日總笑著招呼他的小夥計抬眼,目光在他臉上一停,臉色一下白了,手裡的藥秤當地落在柜上,轉身鑽進後堂,門板緊跟著上了。斜對門的茶攤老闆,半月前還衝他堆笑搭過話,這會兒瞧見他的影子,慌忙低頭,把攤上的茶碗一個個倒扣過來,忙著裝收攤。
沒人喊抓他。可一扇扇關上的門,比喊出來還冷。
拐進窄巷,牆根蹲著個剝豆子的半大孩子,是流民棚里替秦三娘跑過腿的。孩子認出他,豆子撒了一地,左右飛快看看,壓著嗓子:「師父,你咋還在城裡?一早衙役就挨家問,問有沒有和尚來過,畫的就是你!你快走!」話音沒落,抱起豆籃,一溜煙沒了影。
了塵立在巷中,半晌沒動。他摸了摸臉,鍋灰還在,氈帽壓得很低,纏頭遮住戒疤,這副扮相混過涼州、混過青州無數回盤查。可這一回,畫像太真,真到一個孩子、一個夥計,只消一眼,就從眉眼裡把他認了出來。
藏,快藏不住了。
菜市口的榜前圍得最厚,有人念賞格,念到「生擒賞銀、首級減半」,人群里一陣吸氣。一個說書人模樣的拍著巴掌,講這「凶僧」如何夜入倉場、一杖打死管斗,又如何勾著黑風寨的匪劫了貢品,說得有鼻子有眼,聽客一片聲地罵。
了塵站在人圈外聽了兩句,那樁他沒做過的人命,在旁人嘴裡已經活靈活現,連他棍上裹的泥,都成了殺人的記號。
入夜,他繞到長風鏢局後巷的老槐樹下,在樹身第三道裂紋里,摸到一張折起的紙條。這是他和周大鵬早先定下的暗記,紙條在,便是能見、速來。
鏢局後門虛掩。周大鵬一個人在帳房,燈芯撥得極小。才幾日不見,這位總鏢頭眉峰壓了層霜,左臂那處舊傷沒好利索,倒茶的手微微發僵。
「你還敢來。」周大鵬把茶推過來,聲音壓到最低,「今日知府衙門來了兩趟,叫我交人。望雲樓也放了話,長風鏢局再護著你,下月的鏢,一趟都別想出青州。」
「鏢局叫人盯死了?」
「明里暗裡,七八雙眼睛。」周大鵬冷笑,「他們要的不止是你。你幫過的、留過的、跟你說過一句話的,都要挨個篩一遍。這是要把你在青州的根,一寸寸刨乾淨。」
了塵掃了眼帳房。牆上原本掛著的四面鏢旗少了兩面,柜上堆著幾封退回的鏢帖,都是老主顧託故解約。
周大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臉上沒什麼表情:「兩日裡,三家主顧退了鏢,兩個鏢師叫人挖走,連馬廄的草料,都沒人敢賣給我。」他摸了摸左臂,「我在青州扎了二十年的根,他們動一動手,就鬆了一半。」
了塵沉默。
「周鏢頭,我求你兩樁事。」他壓著嗓子,「替我往黑風寨送個信,劫貢那批贓,是有人埋去栽他們的,官軍二回上山就在這幾日,叫韓鐵山帶村民先避避風頭。再給流民棚秦三娘遞句話,棚這幾日散一散,糧分藏了,別叫人一勺燴了。」
周大鵬看他一眼。「自身難保,還顧著別人。」他到底應了,「馬老鏢師明早走北道,話我帶到。」
「他們逼你交人,你怎麼回?」
周大鵬端起冷茶抿了一口。「我說,沒見過什麼和尚。」他放下碗,「我周大鵬走了半輩子鏢,別的沒有,一條縫還留得起。」他從櫃底摸出個布包推過來,裡頭一套半舊短打、幾張散碎銀錢,「先換身衣裳、拿著盤纏。城門這幾日是鐵桶,硬闖是死,怎麼出去、何時出去,你等我的信,我替你盯著那道縫。」
從鏢局出來,三更梆子剛過。城南廢窯,老乞丐蹲在火邊,像早料到他會來。
「看見了?」老乞丐撥著火。
「滿城都是我。」了塵坐下,「四門加查,畫像真得嚇人,相熟的鋪面家家關門。他們這次,是要我死在青州,還背著劫貢殺人的罪名。」
「你總算看明白了。」老乞丐道,「明著剿不動黑風寨,就來這一手。先把你做成死罪的凶僧,再拿你的人頭、你的供,去坐實鏢局通匪、山寨劫貢、流民謀反。一條線上的人,一個案子,全收了。」
他拿火棍在灰上畫了四門。「北門通黑風寨,駐著重兵;南門官道,盤查最密;東西兩門,白日開、黃昏閉,門洞裡頭三關驗照。硬走哪一道,都是自投羅網。」
「那就不走門。」了塵盯著灰上的圖。
「眼下還走不得。」老乞丐搖頭,「他們就賭你慌。你一慌,往哪兒逃,哪兒就是備好的死路。先在城裡沉兩日,等他們當你已逃出城、兵鋒往城外調,門縫才會松。」
他抬眼:「至於出去之後往哪走——你不是一直在查那條南下的暗貨道麼。」
了塵一下會意。逃命是死路,順著他們運東西的道反查下去,才是活路。
「具體怎麼走,等你出了城我再給你。」老乞丐把灰上的四門圖一抹,「今夜,別回你那住處。我聞著,不對勁。」
了塵沒應聲。他那住處的磚縫裡,藏著這兩個多月的謄本——關係圖的副本、暗貨道與洛口貨棧的記認,還有海捕文書上那幾處程序破綻的謄錄。這是他翻案、也是他往下查的根。一旦叫人搜走,他便成了一張任人塗抹的白紙。
東西不能丟。他得回去,取了就走。
從廢窯出來,他沒直奔住處。先鑽進一處夜市,借人堆換了短打,把僧袍裹成包袱;又連換三回巷,貼著牆影走,聽勁撒開,辨出身後兩個綴梢的腳步,一個重、一個輕,重的是官面差人,輕的是練家子。他引著兩人在水巷繞了半圈,借一頂過橋的轎子遮眼,翻進另一條巷,才把尾巴甩脫。
他繞著住處那條巷子走了三圈。沒有更夫,沒有野狗,連秋蟲都不叫,靜得反常。聽勁撒出去,他「聽」見了屋裡的人:四下沉穩的呼吸,分在四角;還有一種極輕的、金屬繃緊的聲響,是弩機上了弦,臂張弩,四張。
他們算準了他會回來取東西,已等在屋裡。
了塵站在自家門前。一口呼吸壓到胸腹最深處,握著裹泥棍的手,慢慢收緊。退無路,走不脫。他反倒伸出手,推開那扇虛掩的門。
門軸吱呀一聲。屋裡沒點燈,月光從破窗斜照進來,照見四張對著門口的弩。弩手都穿皂色號衣,腰牌卻反別著,看不清是哪一處的差人;弩後四張臉,沒什麼表情。
居中那人沒穿號衣,大咧咧坐在他的鋪上,手邊按著刀。見他進來,那人咧了咧嘴。
「大師,」聲音又輕又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