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等你,多半夜了。」
話音沒落,四張強弩同時一顫。
了塵等的就是這一顫。他推門的身子沒往裡進,反倒順著門框往後一塌,整個人貼到門側牆後頭。嗖嗖嗖四聲,四支弩箭釘進他方才立身之處,門板、門框濺起一片木屑。
臂張弩上弦要工夫,射空這一輪,再快也得一息。
就這一息,了塵動了。他不往屋裡沖,腳下一點,斜斜切進門內,裹泥棍貼著地掃向最近兩條弩臂,不磕人,專磕弩。噹噹兩聲,弩臂叫棍身震偏,兩個差人手腕發麻,端著的弩怎麼也對不平。
左側那人丟了弩,反手抽刀。了塵聽著風聲,棍尾在他肘彎一點,力道不重,卻正點在麻筋上,那人半條胳膊一軟,刀噹啷落地。
「弩叫他磕歪了!」旁邊有人失聲。
「慌什麼,門堵死,他跑不了。」便裝領頭的聲音沉沉壓過來。
另兩個弩手拋下弩撲上來,想把他堵在屋裡。屋子窄,長傢伙施展不開,正合了塵的意,他聽著兩人腳下輕重,矮身從臂彎間穿過,裹泥棍橫腕一引,兩個撲空的人收不住勢,撞作一團。
他要的從來不是放倒這幾人,是那扇窗。
便裝領頭的到底動了,一刀斜劈,刀路沉、出手快,是護院裡數一數二的好手。了塵不接這一刀,側身讓過刀鋒,棍梢在他腕上虛虛一點,逼他收勢,人已借這一讓搶到窗下。跟這種人纏鬥,十招內分不出勝負,而他沒有十招的工夫。這幾手又快又省,全是這些日子一場場打出來的反應,沒有半分多餘。
借著破窗漏進的月光,他一眼掃見自己鋪上擱著個青布包袱,口散開,露出半錠官銀、一角繡紋貢緞。他屋裡從沒這些東西。栽贓的「贓」早備好了,只等他一死,便人贓並獲。
他沒碰那包袱,俯身一摳炕沿磚縫,摸出自己那捲謄本塞進懷裡,一氣呵成。
「別讓他拿東西!」便裝領頭的霍然起身,刀已拔出半寸,「射!」
兩支弩重新端平。了塵不給他第二次齊射的機會,裹泥棍掄圓了砸向窗欞,朽木應聲碎裂,他整個人跟著碎木撞了出去。
窗外不是空院,月光下還伏著兩道人影,防的正是破窗。他人在半空變不了向,腰腹一擰,硬生生把落點偏開三尺,兩道刀光貼著腳底划過。牆根伏著的人叫起來:「跳窗了,人在院裡!」腳未沾地,棍尾在院牆上一點,借力翻了上去。
牆下一人補射,弩箭貼著他左臂划過,舊箭疤上添了道火辣辣的淺口,血珠一下滲出來。
他人在半空,聽勁辨出院裡腳步方位,落地一個翻滾,順著牆根就走。便裝領頭追到窗邊,刀劈了個空,盯著他翻上後牆的背影,臉色陰沉,卻沒出院,回身扯著嗓子喊起來。
「凶僧拒捕、殺差人逃走了!敲鑼,全城拿人!」
翻過兩道牆,了塵縮進一處更樓陰影,按住左臂。傷口不深,一時半刻止得住,他也顧不上了。
他摸了摸懷裡。謄本在,兩瓣黑石分藏腰帶、鞋底,沒丟;周大鵬給的散碎銀錢在,那柄舊短刀也還別在腰後。身上只左臂一道淺口,右肩背的舊傷叫這一折騰隱隱發脹,越是眼下,他越逼著自己慢下來,先清點,再走路。
更樓外正對一面牆,火把光里,並排貼著四張海捕令。
頭一張,涼州霜鍾寺,「弒師滅門、勾結魔教」,畫影潦草,是從涼州一路追到青州的舊帽;第二張,「劫奪貢品」;第三張,「毆殺倉場斗級」;第四張,「勾結黑風寨匪類、圖謀不軌」。新罪舊帳摞在一處,賞格一張高過一張,最末一張,已批了「格殺勿論」四個紅字。
弒師那兩個字,像根細針,扎進眼裡。
他閉了下眼,把翻湧的血氣連同那口氣一起壓下去。
他撕下一角衣襟,三兩下纏住左臂,把短打外裹著的僧袍包袱往暗處塞緊。
鑼聲隨之四起。
一棒接一棒,一巷傳一巷,整座青州城一下醒了。火把一條條亮起,街巷盡頭有兵丁跑動,甲葉、槍桿、吆喝混著犬吠,朝他這片圍攏。有人扯著變了調的嗓子喊:「那凶僧在這邊!」
了塵貼著屋脊陰影移動,聽勁撒到最大。
巷口有什長揚著嗓子交代:「都睜大眼睛,那凶僧左臂帶著傷,但凡見著胳膊纏布的,先拿下再問話!」
他幫過的人、查過的鋪、走過的道,一夜之間,全成了圍捕他的網。
他不走敞亮處,專挑牆影、柴垛、乾涸的排水溝挪,遇著巡夜的火把,便貼地伏定,等人過去再動。
兩個多月前他初入青州,學的是怎麼在這座城裡藏住一個和尚;今夜,他學的是怎麼從這座城裡,活著走出去。
一隊巡夜兵丁從巷口過,火把把他的影子投上牆。他貼著牆根陰面定住,連呼吸都壓到最緩,聽著腳步由近而遠。鍋灰叫汗沖花了半邊,他抓把牆根濕泥,重新抹過眉骨、下頜。畫像再真,畫的也是個乾淨和尚;一個滿臉泥污、縮肩塌背的叫花子,混在滿街流民里,反倒不扎眼。
他辨著鑼聲疏密,專鑽火把稀的暗處。可這一回,對方像早把他的路數算盡。他往南,南街有人砸著門板吼:「這條街封了,挨家挨戶查!」
折向東,東巷盡頭一排弩抬起來,有人厲聲:「站住,不許動!」
翻上一道矮牆,牆外是更多火把。
鑼聲越敲越急,四面都有呼應。他聽得分明:東面腳步齊整、推著重物,是要在街口架拒馬;南面犬吠最密,散著的是護院練家子,逐院搜;北面隱有馬蹄,是兜後路的騎隊。整座城按軍法扎了個口袋,袋口正朝他一點點收攏。
連換七八個方向,他腳下忽地一滯。
面前是條死巷。兩側高牆,牆頭嵌著碎瓷,滑不留手;巷底是一戶人家封死的後牆,沒有門。他回身來路,火把已從巷口湧進來,一排排弩在火光里抬平,領頭的,是一張王府護院的臉,他在望雲樓外見過這號人。
鑼聲、腳步、弩機上弦的輕響,把這條巷子封得嚴嚴實實。
了塵退到巷底,後背抵上冰冷的磚牆。他貼著磚一寸寸摸,指望摸著一道裂縫、一扇後門,指尖過處,磚牆嚴實,牆頭碎瓷割手,半點鬆動也無。他握緊了裹泥棍。
領頭的護院並不急著放箭,火把映著那張臉,他一字一字說道:「小師父,滿城都是拿你的人,你還能插翅飛了?放下兵器,給你個痛快。」
了塵喉嚨里只滾出兩個字:「讓開。」
前無去路,後有追兵。他聽得清楚,巷口那一排弩,正一張張上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