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巷裡,弩箭上弦的輕響一排壓著一排。
了塵貼在巷底牆上,沒去看那一排弩。兩股靴聲沿兩側牆根壓上來,中路空著;火把舉在搜捕的人手裡,火苗一晃,反倒先晃花他們的眼。
「腿上射,留活口。」那護院領頭壓著嗓子道。
「頭兒,這巷子連個門都沒有,他還能插翅飛了?」旁邊有人道。
「少廢話,溝眼、牆根,都給我看死。」
了塵的手在牆根亂草里摸,指尖觸到潮意,是一道排水暗洞,半人來高,叫枯草爛泥糊住了。他先把裹泥棍順進去,人往泥水裡一伏,一寸寸往裡縮。
「射!」
兩支弩箭釘在他方才貼牆處,碎磚崩上臉。洞口外腳步雜沓,有人要探頭進溝,那領頭的嫌髒,只叫人守死兩頭溝眼。誰也不願鑽進臭泥里摸黑拿人,這一遲疑,又給他讓出幾尺路。身後有人湊到洞口照了照,火光只照見一溝黑水。
「跳溝跑了!」那領頭的道,「分兩隊,順著溝眼堵,他鑽不遠!」
暗溝在民坊底下分叉,了塵記著白日的地勢,專挑水淺的支道,摸黑挪了小半條街,才從一處石板半掩的溝眼探出頭。外頭巷子空著,他翻上來,縮進一座廢棄磨棚,渾身沒一處乾的。
磨盤上積著層陳面,他靠著它坐了片刻,解開左臂布條絞乾,泥水混著淡血擰下。溝里的臭泥糊了半身,反倒蓋住人味。
他剛在磨盤後頭蹲下,巷口就來了一隊民壯,舉著火把挨個草垛捅。
「都仔細著點!」保長扯著公鴨嗓子,「上頭交代,誰的坊里漏了人,整條坊連坐!」
「保長,這大半夜的,一個和尚能藏哪兒去。」有人打著哈欠道。
「和尚?」保長冷笑一聲,「海捕上寫得明白,那是魔教餘孽、殺人不眨眼的凶僧!柴堆、豬圈、茅房,一處都不許落!」
「是,是。」幾個聲音懶洋洋應著,火把在草垛上一晃,往下一處去了。
腳步從磨棚門外掃過,又遠了。了塵縮在門後最暗的角落,等火把光散盡,才從他們來的方向反穿出去。
巷口一處避風的門洞,兩個兵丁靠著牆歇腳,槍桿杵在地上。了塵伏在對街屋脊陰影里,一動不動。
「凍死老子了。」一個兵丁搓著手道,「都後半夜了,那和尚早翻出城了吧。」
「翻個屁。」另一個道,「四門落了鎖,城牆加了雙崗。就熬到寅時換崗,換了崗,西市到南門歸下一哨,咱們就能回去睡。」
「憑什麼苦差都是咱們,王府那些護院老爺呢?」
「小聲些,叫上頭聽見有你受的。」那兵丁往巷口瞟了一眼,「人家金貴,專搜客棧酒樓,風吹不著。咱們守街口,挨著凍吧。」
寅時換崗,西市到南門。了塵把這兩句記牢。官兵守街、護院搜屋、民壯看坊,三撥人各管一段,兩頭接不上,全靠腿跑著傳話。要在這張網裡活,就得貼著這些松處走。
又轉過兩條巷,一戶人家的門正叫人砸得山響。
「開門,查人!」
門開了,一個老漢披著衣裳出來,聲音直抖:「官、官爺,小的家裡就老兩口,沒、沒和尚啊。」
「有沒有,搜了才知道。」幾個兵丁闖進去翻箱倒櫃,末了一個拎著半袋糙米出來,「這米哪來的?這年景,誰家存得下這麼些糧?我看就是給匪寨、給那凶僧留的,通匪的贓,抄走!」
老漢追出門,撲通跪下:「官爺,那是救命的糧啊——」
「少囉嗦,再嚷,連你一塊兒拿!」
門砰地關上。老漢癱在門檻上,到底沒敢哭出聲。了塵伏在對面牆陰,手背青筋繃起,終是沒動。他這一下去,老漢就真成了窩藏凶僧,連半間屋都保不住。
天最黑的那陣也最冷。他鑽到一輛泔水車旁暫避,黑暗裡冷不丁冒出個聲音,手裡的棍一下提到了手邊。
「別慌。」車後頭縮著個拾荒的老人,面前火盆就幾塊炭,「我這把老骨頭,誰也告不了,也懶得告。你這樣子,是叫外頭那些爺追著吧?」
了塵沒應聲。
「不說,是你的事。」老人往旁邊挪了挪,騰出半塊擋風的地方,「喏,蹲這兒,這破車臭,他們不肯湊近。」他拿柴棍往西一指,「西頭剛過一隊,半刻鐘內不會回頭,要走,趁這會兒。」
了塵頓了頓,啞聲道了聲謝。
「謝啥。」老人頭也不抬,撥弄著那點炭火,「前些日子要不是有個和尚出頭,棚里的賑糧,叫那幫黑了心的吞得連糠都不剩。」他咧嘴,露出豁了的牙,「我兩隻眼瞎,字也不識一個,可誰好誰歹,心裡有桿秤。」
他眼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,壓根沒看清面前是誰。了塵喉頭動了動,到底沒說破,挨著他蹲了片刻,借這點炭火,把凍僵的手腳緩過來。
火盆里的炭噼啪一響。老人又道:「城裡這兩日不太平,你一個外鄉人,能躲就躲,別往南門市井湊,那邊查得最凶。」
了塵撥了撥炭,問道:「老丈怎知哪邊松、哪邊緊?」
老人笑了一聲:「叫花子沒旁的本事,哪條街的狗不咬人、哪個門洞能避風,閉著眼都摸得清。」
後半夜,兩巷交錯的道口,一隊兵往東、一隊護院往西,中間空出十幾息。了塵貼著牆根數著腳步遠近,前頭剛遠、後頭未到,他矮身鑽進泔水車底下,蹭過街心,在第二隊火把照到前沒入對巷,差一線,就是兩頭夾死。
又一回,護院牽的狗直衝他藏身的豬圈,他摸出半塊干餅揉碎,往另一條巷遠遠拋出,狗掙著鏈子追餅,護院罵兩句,走遠了。
他撕了短打下擺裹住腳掌,走起來不出聲響,又拿煤灰塗臉,把背駝成拾荒人的樣子。左臂淺口叫泥水泡得一跳一跳地疼,小腿磕腫一道,又渴又乏,瓦檐下接的半盞混泥雨水,也抿了。天亮前再尋不到穩妥地方,身子先得垮。
遠處鑼聲密了一陣又稀,搜捕的章法在變。對方熬了一夜沒撈著人,天一亮就要換法子,封坊、逐戶、按保甲冊點丁,到那時,一張生臉藏都沒處藏。留給他的,只剩天亮前這最後一段。
寅時將盡,東邊透出一點灰白。他摸到長風鏢局后街,不靠近那兩雙盯梢的眼睛,只繞進斜對過鏢局堆雜物的柴房。這是他和周大鵬早先留的一手,牆是活磚,能通隔壁。門楣縫裡卡著半截乾草,草尖朝里,意為此處乾淨、可入。
他閃身進去,先摸懷裡:油紙裹的謄本沒濕,兩瓣黑石、散銀、短刀都在。
角落擱著半瓮水、一摞干稻草,像是早給人備下的。他就著冷水擦把臉,刮淨一身溝泥,換過裹傷的布,又把謄本、黑石貼身重新藏穩。做完這些,才背靠柴垛滑坐下來,闔眼。
將歇未歇,巷子裡傳來一道腳步。不重,不急,徑直衝柴房來,到了門外,停住。
若是搜捕的,鑼聲、呵斥、踹門該先到。這卻只有一個人,落腳極輕,是練家子。聽勁微放,對方呼吸綿長沉穩,沒有半分熬了一夜的焦躁。門外靜了片刻,有人抬手叩門。
篤,篤,篤。三下,不疾不徐。
了塵撐著柴垛起身,橫棍在手,沒出聲。
門外那人也不催,只壓著嗓子,隔著門板道了一句:「裡面的朋友,要想活過今早,就別聲張,跟我走。」
這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惡意。了塵橫棍的手沒松,那道門閂,卻也沒有落下。兩人隔著一道門板,在天將亮的寒氣里,誰也沒有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