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化死,實乃證亡關。」
隨後,稚童之聲響起:「為何要死?我好不容易才活下來。」
「唉!」老翁搖頭嘆息:「活人血肉中住著生魂,藏不住陰靈,須得先死,才能空出軀殼,化作祠堂,讓陰靈入得竅中化為鬼神,為中介、為樞紐,勾連天地與人身,如此,才能從靈物、靈髓中採氣。」
「為何要勾連?」
「人力有時而窮,不借力天地外物,將終身止步於玄門之外,如何超凡不朽?」老翁看了身旁稚童一眼,嘆道:「你爹娘因你的怪相將你遺棄,乃他們眼界有限,不知你乃天殘道體,最易修行,為師,就等著你證道不朽。」
「如何修行?」
「服藥、辟穀、禁慾、入陣,達成生機斷、死氣彌的臨界,然後頭七宴上請陰靈,死的越是乾淨,引來的陰靈鬼品就越高!」
滋滋滋……
畫面忽然一陣扭曲,一切模糊起來,待得再次清晰,卻有個大頭娃娃,捧著一碗粥在喝。
粥色猩紅。
「乖徒兒,吃完這碗,就得開始辟穀了,待你身死,為師會為你開頭七宴慶死,以靈物為引,問玄於陰,最後令鬼神駐你身!」
「多謝師父成全!」
隨後,畫面又是一陣抖動,待得再次清晰,只剩下一赤足大頭鬼娃,被老翁用罐瓮裝著。
「徒兒,莫要擔心,你雖化死不成,但等為師將你餵煉成鬼神,你便可常駐我身,與為師同修,只需助力為師修成守一,便能長久照料于于你。守一之境,作為修行第一步至關重要,須要奉得鬼神方可修成!而且為師這一脈的道統,唯有吾等這般天殘之人才能祭煉!」
老翁一言落下,四周便有陰風吹動,帶著飄忽之言。
那老翁似是聽得了什麼,便道:「守一,又名抱一關,取自『抱一為天下式』之意,據說脫胎於古法七步中的非凡之境,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已有改進,卻是修士化死成祠後,因陰魂與鬼神共居,需得守住一口陽氣,維持人鬼之間的平衡,故稱守一。」
「這天下間的守一之境,多分三層,一曰聆風,需聽得鬼神於體內的呼吸,自此可以呼吸吐納,采外物之氣入體;二曰通脈,借鬼神凝練陰氣,疏通全身經脈,蛻去凡塵;三曰抱圓,乃人鬼初合,自此身具玄能,類似異稟,功法不同、鬼神不同,妙用便不同,且自此可以凝練、搬運真元!」
「而且,尋常的修士一死,肉身陽氣難以長存,須得常在活人之中,用術法或者陣法聚得人氣方可維持,否則就要軀殼僵硬、內外漸冷,顯露屍化本質。但咱家的這套法門另有玄妙,可燃殘軀,凝練三焰,以殘肉缺骨為柴薪,點燃鬼焰,以攝陽氣!」
稚童自瓮中傳出:「原來如此,當真玄妙,師尊放心,弟子當盡心為學,不負厚望!」
滋滋滋……
畫面至此,漸漸消弭。
待王清將意念從中抽離出來,猶有餘憶,夢醒難忘。
嗡!
盆中清水漸漸平靜,內里的暈染之色漸消。
王清抬頭看了一眼窗外,天色已然泛白。
「方才所見,乃是鬼童過往記憶所化夢境,此人之生平著實可憐。我既得了其所給法門,這就有了無形契約,得儘快完成其委託,否則會留隱患,但此鬼所求之甜粥,未必尋常,尤其是特定位置的淤泥,說不定另藏玄機,不過配合我手上準備,倒也不慮,只是……」
吐出一口氣,他微微感應,察覺到命鑒中的骨笛暗淡了幾分。
「化死後的第一步,於當下世人來說,或許是清晰道統,但於我而言,就有問題了,畢竟我這具身體,復甦之時,就沒了原主之靈!」
他是奪舍的,如果用另外一個角度來看,本身就近似於鬼神,但身體裡卻沒有原主死後的陰靈,就算不考慮死後的種種弊端和詭異,按著步驟修行再請個鬼神進來,誰為主?
「而且按著這種法門,要修行,就一定要先死,我好不容易復甦,還得了活著的肉身,豈能自尋死路,不尋長生,反而去求那死後不朽?」
王清回想起張福經從棺材中坐起的那一幕。
「表面再是仙風道骨,也都是假象、偽相,本質依舊是異類、鬼靈所屬,非是正道,甚至在鬼修、冥修之中都是偏門了,畢竟招引鬼神,不是以自身性命為本。」
或因前世浸染求仙七步太久,哪怕今人都視化死為修是正途,不覺有異,但王清依舊難以接受,心裡更存有疑慮。
「但不去化死,便無法直接參考和借用現有的修行法門了,而且不以此法,要吸納靈氣,同樣困難。」
他眯起眼睛,將前後兩次吸納靈氣的情況,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「第一次,吸納石猴中所得靈氣,能融肉身,提升了肉身強度,但過程中血肉僵硬,有身若化石之感,如今再想,不也類似於屍化、僵化?那次我吸攝的只是一點投影中的靈氣,所以程度不深,且隔著一層命鑒,用明王鎮壓,耗費一夜,去掉了副作用。」
「但如果一次納入大量靈氣呢?要修行,要破境,每次都要用大量靈氣衝擊,平日裡還要吐納蘊養,就是明王鎮壓,恐怕也是杯水車薪!而且按著目前這個情況看,時間一長,最後說不定要化作活屍、生僵!偏離長生本意!」
「從這方面來看,石猴,或者說,在這個時代,靈物中所蘊養的靈氣,都有問題!都被污染了!即便不化死,只要長期吸納,也會朝死轉化!」
疏通了思路,他轉而去想第二次吸納天地純氣的情況。
「第二次,乃天地反饋的純靈之氣,大概是沒問題的,但肉身難以容納、吸收,不得不用炁符曲線留存,這又說明,肉身或也有問題,又或當今之人的肉身都存有問題,留不住純粹的靈氣,只能吸納能讓人朝死轉化的污染靈氣!」
王清的眉頭越皺越緊,覺得進到了一個死胡同。
「怎麼感覺,無論怎麼做,都繞不開死修一路?也難怪宗門最後認命,以死為路,追求不朽。」
想著想著,他的心裡不免滋生出種種雜念、雜音。
「這麼多名門大宗,傳承幾百年、幾千年,宗門中英傑輩出,也不缺怪才,他們都沒辦法尋得新路,我憑什麼能以一人之姿,找到新路?」
「當今之靈氣與肉身,如若都出了問題,這是整個大環境的問題,一人之力有時而窮,如何能對抗大勢?」
「我本就是復甦之身,靠的就是當下這修行體系才能復甦,不遵循當世之道,是否會有什麼反噬、後果?」
……
種種念頭此起彼伏,在王清心底阻礙和擾亂著思緒。
但下一秒,他心念一轉,道心堅定下來,他並未刻意去剪除此刻的雜念,而是直面內容,加以梳理、清點,很快就從這過程中得了靈感。
「反過來想,宗門弄不出來,我要弄出來,就必須要有諸宗不具備的條件和能力,那該是什麼樣的條件?復甦之前,前世的見識、經驗、記憶?」
王清搖了搖頭。
「比起我前世積累的經驗和法門,大宗、大派、大勢力的庫藏之中,也不缺類似的經驗和文獻。所以,真正的不同,是在……」
他摸了摸眼睛。
「我乃穿越而來,有著地球的知識、認知和記憶,以及半生而來的胎元之寶,命鑒!」
王清的思路逐漸清晰。
「地球並無超凡,相關的記憶暫時沒法運用起來,但命鑒賦予我的三種主要功能,似可試著突破局面。」
命鑒的主要能力,為留影、追源、鑒真。
「還有個是儲存靈氣,供我使用,但如果靈氣本身有問題,命鑒也無法淨化,最多略作梳理,不過,被照入鏡中的靈物如果具有淨化之能,卻可直接運用!」
他想到了自張家照得的香爐!
「我本就記掛著上次納靈身僵的情況,擔心靈氣有問題,這才保留了香爐,如果能以此物之影淨化鏡內靈氣,解決靈氣的問題,那日後就不用擔心吸氣近死了。」
有了思路,後續就好辦了。
「不過,我這肉身既然不能直接吞納純淨靈氣,所以得準備個不用直接吞納靈氣的性命真解!來作為日後的主修法門,有這樣的法門嗎?」
有的。
「劍修旁門!或者說,器修旁門!不是將性命道行寄託於劍丸和本命之器上的劍修正法,而是把肉身當劍、當器來煉,身如劍刃,魂化劍魂!以純靈為火,燒鍛肉身魂魄!靈氣作為資糧,化真火而鍛身,這就不用管肉身能不能融合靈氣了!」
在王清的想法中,要求長生,就得性命雙修,哪怕不能肉身鍊氣,也得是以氣煉身才行。
「只可惜,我記得的不是原版,也不完整,加上這器煉真解往往繁瑣,需得有些準備,以陣為爐,但比起那化死邪修,這個法門要好上太多了,最多日後去尋完整法門,或耗費時間,自行推演。」
他又閉目回憶片刻,將思路梳理清晰後,睜開了眼。
「先要淨化靈氣,但在這之前,得把事情交代好……」
一念至此,王清並不匆忙,而是起身推門,到了大廳,招來了劉避,問道:「咱家倉中,還有多少糧食?」
「您這是要?」劉避遲疑起來,「咱家倉多,後院有小倉和地窖,外面莊園塢堡里也有存放,還有就是……」
「行了!」王清見他模樣,也不問了,直接道:「不管倉里有多少,拿一半出來。」
劉避聞言一抖:「您要作甚?」
「作甚?」王清咧嘴一笑,「捐了!」
「捐了?!」劉避聲音都變了,「您可知那是多少!」
「咱們府中才多少人?在這個年景,守著一堆糧食在家,不放出去流通,活萬民、平災荒,和張家他們有什麼區別?」王清說著說著,眉頭都皺了起來,「我一想到此番若逼出了幾家大戶的糧食,但統領府這等權貴之地卻能美美隱身,心裡就不舒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