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住手!住手!都住手!」
關鍵時刻,兩匹快馬呼嘯追至!
打頭的漢子約莫四十出頭,濃眉方臉,留著絡腮鬍,後面跟著的年輕了幾歲,略顯白淨。
「是騎兵營的鐵標和第三營的常霄!」鄭誠影認出了來人,「他們都是敬安軍中的少壯派,此番定是阻止吾等的,少帥,你看……」
周圍,不少兵卒、中層軍官也都看了過來,豎起耳朵。
「既然是少壯派,理應是年輕氣盛的鷹派啊,他們該是來支援咱們的,如果不是,那就有問題。」王清神色漠然,不為所動。
那滿臉絡腮鬍的鐵標一落地,就揚聲喊著:「少帥,你這是做什麼?速速退兵,遲了,就來不及了!」
「少帥,張家不是尋常的鄉紳大族!早年,咱敬安軍立足未穩,缺糧少餉,還是張家出面借出錢糧,讓咱們度了難關,如今豈能因為糧事,與他們兵戎相見?」
常霄也趕了過來,說的雖然委婉,但落點卻有幾分誅心:「傳出去,人家要說咱們敬安軍恩將仇報了!」
鐵標緊跟著又道:「我說話比較難聽,您雖被尊為少帥,但在軍中並無職位,若因個人恩怨擅起戰端,造成的損失如何來算?說到底,這一仗,因何而打?又奉了哪門子的命?若真有命令,吾等自然無話可說!若沒有……」
王清笑了笑,打斷道:「兩位營長,我有事要忙,比較趕時間,所以咱們長話短說,你們剛才提到,張家借了錢糧,那咱們有沒有連本帶利的還清?」
常霄眼皮子一跳,下意識的點頭。
「這就對了,以張家的做派,沒好處的事不會做的,想來利息不少,既已還清,帳自然是一筆勾銷了,你們說對不對,我又何必在意?」
他一揮手,讓鄭誠影遞上去幾份縣府文件。
二人接過來一看,馬上就大眼瞪小眼,面面相覷。
鐵標的臉更是漲的通紅。
「還有什麼問題?應該是沒有了。」
王清也不讓他們難堪,轉身欲走。
常霄急道:「少帥!張家連同周、木幾家往省府派了人,幾家一同運作,咱們敬安軍可要被人視為禍患了!而少帥你,不僅會為各家所惡,省府與各方更會敵視!日後寸步難行!」
「我讓張家上善功榜,他們不願,一門心思的在災年屯糧、漲價,他們都不怕壞名聲,我為什麼要怕?」王清看了兩人一眼,「你們問問自己,張家是好人嗎?」
說完這些,他不再理會兩人,到了隊伍的最前面。
「太過狂妄!」鐵標捏了捏拳頭,眼有怒氣,「我們摸爬滾打這麼多年,吃了多少虧才懂得道理,想提醒他,居然不領情!」
「攔不住了,得想辦法把損失降到最低。」常霄看著圍住了莊子的兵馬,搖了搖頭,「政治上有點手腕,卻把軍爭當兒戲一樣,大張旗鼓的過來,圍而不打,這般調度,是真正的外行!等省府問責的文件和蒼鷺人開始交涉,就得狼狽退軍,少帥的威望如何保住。」
鐵標嘆道:「若只將兵卒當做數字,以為一個命令下去,便能隨心所欲,那這樣的人確實不適合掌兵,因為他不懂人心。」
常霄笑了笑:「往好處想想,也許他已有退卻之意,只是拉不下臉面。」
似是為了印證兩人之言,圍困張莊的兵卒們,見遲遲沒有下一步命令,既不進攻,也不後撤,不免越發焦躁,漸漸低聲議論起來。
鄭誠影想要去制止。
「沒有戰績,自然難有新人,強行捂嘴反落下乘。」王清安撫住鄭,抬頭看天,「算算時間,也差不多了。」
話音剛落,就有斥候快馬過來,到鄭誠影耳邊低語兩句。
鄭誠影面露喜色,來給王清報信:「疊山口附近有多支車隊已被查抄、扣押!截獲大量糧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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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!」王清笑了起來,「目的已成大半!」
鄭誠影鬆了一口氣。
別看他命令執行的乾脆,但心裡還是擔憂,真要是打了張家的莊子,哪怕沒有攻破,事後都是個麻煩,現在既然截獲了轉移的糧食,戰略目標已成,就可以鳴金收兵了!
「恭賀少帥!」這麼想著,他上來恭喜道:「如此一來,不僅得了糧食,還警告了張家,更殺雞儆猴!真乃不戰而屈人之兵!」
王清擺擺手:「可別給我戴高帽。」
離著比較遠的鐵標、常霄聽不清楚,但見著二人的表情,覺得有些不對。
嘩啦!
就在這時!
安靜的莊子裡,忽然爆發出一陣紛亂聲浪!
緊接著,一群人從圍牆上、被大炮打出的缺口中湧出!
「狗急跳牆?!」
一見這場面,鄭誠影繃緊了心弦,就要令兵卒舉槍瞄準,防止對方靠近!
「且住。」
王清抬手止住了鄭誠影的行動,他注意到,這群人的衣著相對單薄、簡陋,手上也沒拿刀拿槍,最多握個叉子、農具!
不僅如此,更有幾個被五花大綁的男女老幼,被這群人拖拽了出來!
「反了!反了你們!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?」被捆的人里,有個滿臉塵土、髮型雜亂的男子掙扎著想要起身,並且大聲呵斥,「你們這是通敵!是捨棄同族之……」
他正是之前在牆上叫囂的那個,但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,就被個年輕人按住了腦袋,生生壓了下去!
「你前幾日對我等可也沒有同族之誼!」那年輕人冷冷說道:「現在莊子被圍了、糧食被劫了、牆被轟塌了、鄉勇也不敢出去!你們這一支有人護衛,我們呢?那個瘋……人家有槍有炮的,在這饑荒災年,要是錢糧田地被毀,我們也要淪為災民!」
「王少帥!」有個年齡稍大的老者出列,小心翼翼的說道:「張莊住著的,也不全是他張炯明一家,咱們也是有講道理的人的,還望您莫要真箇打!咱們……投降了。」
什麼情況?
當場切割?還是另有算計?
王清眉頭一皺,覺得事情並不簡單。
失算了!
沒想到他們會投降!
在他看來,自己擺出的陣勢,還沒到能把人逼得反水的程度,畢竟,這莊子裡乃是依血緣而聚的宗族!
有詐?
不過,等他注意到,對面看向自己的目光中,多是驚恐與疑惑之色,仿佛在看一個難以預測的瘋子時,忽然心中一動。
「這群人該不會將我看做是瘋子吧?」
他不禁搖頭。
雖然徹底拿下張莊後,後續會有麻煩,但既然對方在眾兵面前主動送上門,那自己若退,就別想在軍中樹立威信了,相反,如果順勢而為,不管後續如何,至少在兵卒眼中,這一仗,是徹底贏了!
「派人確定一下,如果不是陷阱,」王清看著鄭誠影,沉聲道:「進村,把糧倉保護起來,防止張家嫡系狗急跳牆。」
「……」
鄭誠影的表情同樣複雜,但也知曉背後邏輯,點頭稱是後,就去布置了。
相比之下,對王清的戰略毫不了解的鐵標與常霄,此刻都瞪大了眼睛,心中充斥著疑惑、震撼與難以理解!
在他們看來,這位少帥只是帶兵圍了城,打了個豁口,等個幾分鐘,裡面的張氏族人就自己跑出來投降了!
「這是什麼打法?」鐵標心下思緒紛亂「難道,王逾其實極擅策略與用計?像話本中的古時的軍師一樣,一番布局,就能賺勝?」
常霄卻在驚訝過後,回想起剛才種種,抓住了一點脈絡。
「方才有一個消息傳來,少帥與鄭誠影面有喜色,然後村寨中就有人主動出來投降!這些難道都在他的算計之中!」
頓時,他看向王清的目光變得驚疑不定!
「過去裝作軟弱,如今大帥病重,就展露手段了嗎?城府真深啊!盧兄,想要舒展你的志向,恐怕多了一個最大的變數!」
不只是他們,周圍兵卒一樣摸不著頭腦。
但正是這種困惑,讓他們覺得這位少帥高深莫測起來!
同一時間,王清感到身子微微一震,靈肉都變得輕盈起來!
「命格……穩固了幾分?」
.
.
另一邊。
「他真用大軍圍了莊子?」
城中張府也有消息陸續傳來,張炯明先是一驚,但等問清了情況,知道對方只是圍而不動,就坐定了身子,端起茶杯。
「薑還是老的辣!」張金峰在旁共鳴,「王逾大張旗鼓的帶著人過去,卻圍而不動,肯定是承壓了!他到底不是真瘋!」
「黃口小兒罷了,紙上談兵,到底是經歷的少了,把事情想簡單了,若老夫所料不差,盧旅長派的人,這會已經找到他了!」張炯明啞然失笑,把茶杯放在嘴邊輕飲。
但就在這時。
啪啪啪!
急促的敲門聲響起。
嘩!
不等回應,負責產業的張延章就推門而入,急道:「不好了!運往北邊的糧食……全被劫走了!」
「什麼?!」張炯明一下子瞪大眼睛,猛然起身。
但他起身的速度太快,那一杯熱茶直接灑在了嘴上、身上,燙的渾身發抖,但他已顧不得疼痛,衝過去抓住了張延章的手!
「被誰劫的?」
「敬安軍!他們拿著縣府的文書劫了車,還給咱們扣帽子,說……說咱們是違反政令,抗賑私運!」
「放屁!」張金峰怒而喝罵:「從來只有自願捐獻,何曾有過強行逼迫的,還抗賑私運?」
「誰贏了,誰說的就是對的!」巨量的損失面前,張延章也無法淡定了,直言不諱的反嗆,「早就提醒過你!不要招惹他!不要招惹他!這就是個瘋子!」
「小畜生!」張炯明瞪著眼睛愣了半天,聽著兩人爭吵,突然回神,面有潮紅之色,「敢動我家糧食!」
「叔父,現在怎麼辦?」張金峰再次請示,「這個瘋子做出任何事,都無法預測,接下來我們……」
「到此為止!這次我們棋差一著!被這小畜生算計了!」張炯明深吸一口氣,滿眼血絲,「別被表象迷惑了,他能做到這一步,心機城府之深,出乎老夫的預料!這樣的人豈能是個瘋子?他只要不是真瘋,也該見好就收了……」
噠噠噠……
話未說完,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,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!
「不好了!城外莊堡被那王逾給占了!家中人都被綁起來了!糧倉、祖宅、庫藏,都被敬安軍給封了!」
「什麼?」
張炯明的臉色一下子漲的通紅,跟著血色又瞬間退去,變得蒼白一片。
最後,他捂著胸口,軟倒了下去。
「他是真瘋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