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場安靜了好幾秒。
最後,還是李振東打破了沉默。
「少帥,你說的這些個糧食,不會是張家與其他幾家的吧?」
「我只管結果,不問來歷,」王清卻道:「我也不是逼捐……」
別說李振東與一眾下屬,就連鄭誠影聽了,都差點沒壓下反駁的衝動。
王清繼續說著:「……但便是不捐,也不該為惡,但他張家卻趁著災情,囤積居奇,助長糧價,私運抗賑!這就不能不管了,幸虧縣府與敬安軍的同僚盡忠職守,沒有半點懈怠,才讓他們落網!」
李振東嘆道:「可不能光聽你一人來說。」
「自然不是空口白話。」王清一揮手,鄭誠影拿著一疊文書走上前去,分發給李振東等人。
「這些是縣府出台的諸政,以及提倡捐獻的號召,時間都在張家拒賑之前,然後,這些是查封張家偷運糧食的現場錄冊、蓋印、證人畫押,還有幾個污點證人的證詞。」
李振東等人看著看著臉色就變了,不時抬眼看王清,每次眼神都有變化。
「準備的好充分啊!」馬尾辮女子忍不住抬頭看向王清,眼帶著疑惑與探究之意。
這等手段,與傳聞中的瘋癲衝動之人很是不符。
過了一會,李振東將文書都遞給那馬尾辮女子,道:「陳澄,這些內容都抄錄個概要。」
「是!」女子點了點頭,掏出冊子和筆,對著文書記錄起來。
李振東接著對王清道:「我等還需進一步探查,少帥,你扣押的糧食暫時不能動,要等查明前因後果後……」
「晚了。」王清遺憾的一攤手,「糧食已經不在了。」
「不在了?」李振東眉頭一皺,「去了何處?」
王清道:「縣府成立了個救災委員會,糧食都已歸入其中,為其代管,負責賑災救濟。」
「賑災委員會?」李振東眯起眼睛,「沒聽過這個司衙。」
王清就道:「臨時成立,事急從權,否則牽扯幾個司衙,拉拉扯扯,來來回回的,不利索,還誤事,有個委員會居中調度,效率就提升了,具體的,李處長可去縣府問一問。」
李振東也不在這事上糾纏,轉而道:「既然被查扣的糧食歸了縣府,張莊裡的糧倉呢?聽說被封了?」
「不錯。」王清並不迴避,「查封之後,由敬安軍在旁護持,防止有心人搞破壞、放火燒糧,其中有一座,已被張家捐了。」
「張家主動捐的?」李振東面露奇色,「哪個做的決定?」
「是我!」
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旁傳來。
緊跟著,一個年輕人大步流星的走來,沖李振東拱手道:「見過李君,在下張新來,與諸多同族商議之後,捐了一倉,以賑災禍!」
李振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問道:「你是張家人?」
「是!」
李振東點點頭,對身旁的馬尾辮女子道:「都記下來了嗎?」
「記下來了。」陳澄連忙點頭。
「好。」李振東讓她收起冊子,又對王清道:「少帥,這一趟是例行公事,日後省府查問,才有個憑證。」
王清一聽這話,眼中一亮,笑道:「李處長說哪裡話,配合調查,是吾輩應盡的義務,還有什麼要問的,只管問。」
「不了,要查的東西很多,我們人手有限,不能久留,既然這裡被敬安軍控制了,沒有生亂,我們也不多待了。」李振東沖王清拱手作別,最後還道:「少帥莫要忘了咱們的約定,若事情多,遲個一兩天也是可以的。」
說著,他壓低了聲音,意味深長的道:「你有心辦事,就更該來,若能得一名位,許多事都會簡單起來。」
王清笑著回道:「記得,有勞李處走這一趟。」
待人一走,那張新來低語道:「這人定是主支找來的幫手,問東問西,不懷好意。」
「你說錯了,」王清看了他一眼,「這位李處長是來幫忙的。」
「幫忙的?」
王清並不解釋,反而問道:「張新來,你綁了嫡系,開了糧倉,可想過後果?」
「想過!」張新來說著,直接跪倒下來,「請少帥收留。」
王清眯眼看了他幾眼,沒有理解表態,等張新來跪得滿頭大汗,才道:「去找鄭誠影,讓他在軍中給你安排個位置。」
張新來沒有立刻起來,繼續叩頭道:「這次還有幾位親族、族人出力,事後若被追究,下場悽慘,還請少帥看在他們都出力的份上,拉他們一把!」
「你倒講義氣,」王清搖頭輕笑,「也罷,古人都說,千金買馬骨,安排幾個張家人也不是什麼大事,將名字都報給鄭誠影吧。」
「是!」張新來大喜,又磕了個頭,才起身離開。
王清則深吸一口氣,身子微微一凝,靈肉越發穩固。
「這一戰後,不僅命格震動帶來的餘波已然平息,還略有穩固,該是我在軍中威望提升,許多兵卒已經心服,或可嘗試著借精兵氣血來入道了。」
過了一會,鄭誠影走了過來:「已按您的吩咐安置好了,不過……」他遲疑了一下,「一下吸納這麼多張家人,不僅有風險,還不能排除裡面存有奸細。」
「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將局面穩定住,不節外生枝,至於張新生他們裡面,是不是有人心存叵測,是以後該關心的。」王清站起身來。
鄭誠影跟上去兩步,復又問道:「聽說您要將糧食轉交給一個叫救災委員會的司衙代管?這也是動手前,提前與杜總長商量好的?」
「不,這是李振東問起時,我臨時想的。」看到鄭誠影愣住的表情,王清笑了起來,「等會你給老杜打個電話,讓他安排一下,讓縣府把架子搭起來,另外,給我安排個縣府中的幫手,方便對委員會進行管理。」
鄭誠影卻道:「只為應付李振東,就搭起這個架子,是否有些小題大做?」
「這可不是為了李振東。」王清搖搖頭,話鋒突然一轉,「鄭參謀,你覺得,此番敬安之災,是因為糧食不夠嗎?」
鄭誠影皺眉思索起來。
如果是之前,這看似突兀的一問,他或許會覺得是王清突發奇想,但經過張莊一役後,王清的每一句話,他都忍不住要推敲。
王清見他的模樣,笑道:「我再換一種問法,現在咱們手上有糧,控制著數量去發,也能救助災民,但發完了呢?又要去搶嗎?」
鄭誠影臉色一變,想到了什麼:「根本在於,百姓買不起,災民觸不到……」
「問題在糧價。」王清不再繞圈子,揮揮手,「去吧,讓老杜幫忙,儘快把委員會搭起來。」
鄭誠影點頭稱是,然後見著王清依舊往前走,不由問:「少帥何往?」
「辦點私事。」王清回了一句,目光投向遠方。
前方,一座河上橋歷歷在目。
鄭誠影的視線也落在橋上,隨即就感背後一涼,似有冷風吹過,正待說什麼,但瞧見王清的表情後,想了片刻,最後拱手告退。
等人一走,王清微微眯眼,眼中命鑒內骨笛、石猴兩道拓印之影若隱若現——
香爐被消耗後,王清又將石猴之影照了進去,以備不時之需。
「骨笛有攝魂、探夢之能,可略微鎮壓鬼類,也能在鬼類營造的夢境中獲得一點權柄,而石猴可以安撫心魂,便也能壓制鬼類念頭,配合鏡中充盈的靈氣和明王觀想,也算有個保底,可以一試……」
他不動聲色的環視四周。
「如果真有修行之人暗中窺視,見鬼時刻,說不定能讓其露出痕跡。」
念落,他人已經到了橋下,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碗,撈起淤泥,放在身前,然後長袖一揮,碗前插香。
在香火點燃的瞬間,四周陡然安靜下來!
流動的河水、隨風擺動的草叢等,也都停滯了下來!
寒氣自地下滲透出來,順著腳踝、小腿向上蔓延!
「嘻嘻……」
一聲嬉笑自身後傳來。
王清眼中青光一閃,轉頭看向水中,直言道:「不用裝神弄鬼,吃了這碗粥,你我的交易就完成了。」
咕嚕嚕……
水面水花翻滾,泡沫翻湧,緊接著,一顆大頭冒了出來。
那臉上的兩隻眼睛朝著不同方向,咕嚕嚕的轉了好幾圈才定住,隨後鎖定了王清!
它的嘴裂開一笑,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,小而密。
「大哥哥,你當真守信,像我師父一樣。」
「我可不想像你師父。」王清搖搖頭,「來吧,完成交易,你我兩清。」
那大頭孩子還是笑著,一點一點的從水中升起。
它的皮膚蒼白、腫脹,赤足黑甲,全身上下濕漉漉的,不斷有水滴滴落,一刻都不得爽利。
王清微微眯眼:「困於陰水,果然是溺死的。」
這時,大頭鬼童用天真無邪的語氣道:「沒有人跟我搶了。」
「什麼?」王清眉頭一皺。
「我說……」鬼童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,「……沒有人跟我搶……你的肉了!」
它的身影陡然消失,變成了一陣風、一團念頭,順著香火,直接鑽入了王清的泥丸宮中!
空氣中,還殘留著那鬼童那得意而又天真的話語——
「之前院子裡這麼多鬼擠在一起,我一小小稚童,如何能有機會?如今,你既擺上祭品,燃香喚我,我當為大哥哥的廟中神……」
唉!
王清嘆了口氣。
「點香拜鬼,等於開門,我自然是知道的,只是本覺得你命途坎坷,心有幾分惻隱,但鬼小子,你讓我失望了!」
話音一落,他毫不猶豫的在心底觀想明王!
幾次事端已反覆印證,此為鎮壓詭異、鬼類最為便利的法門!
但當金身明王在他心中顯現的瞬間,王清的眉心卻猛地一跳!
當他凝神其中時,卻赫然發現,那明王之面竟是模糊起來!
「無貌!」
王清悚然一驚,念頭在如閃電般在心中划過,這才意識到……
「自那日在記憶碎片深處見得天秤之影后,這是我第一次觀想明王!」
緊隨其後的,是一股奇異之感,他隱約感到,自身的念頭越發活躍,像是被許多絲線牽引著,要散溢出身,與天地間的一種偉力相合!
那力量,似能隨心意而起,化虛為實!
「神通?!」
「神祇?!」
同一時間。
泥丸宮中,鬼叫哀嚎:「你莫非乃是神明化身?」
清水河邊的密林中,傳來一聲輕咦。
「西魘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