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西神之念侵染了我的觀想?」
驚悚、疑惑之中,王清心念一沉,但並未慌亂,反而將心念聚集於明王之上!
嗡嗡嗡!
頓時,那明王之形當即扭曲起來,瞬息之間,部分膨脹,部分收縮!
很快,其頭顱兩側又增面孔,一喜,一悲,與原本的怒意之面大相逕庭!跟著,其背後又生出兩對手臂!
一時間,金身肅穆,三面六臂威嚴,腳踏蓮台,周身烈焰升騰,背後火光如輪,右手握法劍,左手平托著,但那掌中之物卻變化不定,時而為印,時而化作天秤之形!
「只是觀想了明王,就能留下這等變化?」
那日,他因被低語影響,為鎮住心念、驅散雜念,所以觀想了明王。
「當時看似平息了異狀,但其實我還是被影響了!這影響甚至根植於我的念頭和記憶深處,難以察覺!但心中明王作為觀想出來的存在,乃是我的念頭與心靈的具象投影,因此明王顯形,影響也就無所遁形了!這情況,和飛精附人類似,都是無意識間的被外力侵染、附身……」
想通了前因後果,王清卻沒有半點驚慌,兩任前生,他也是見識過不少了,尤其是察覺到此刻這心中明王不斷散發出駭然的氣息、威壓,單單靠著氣勢,就將那借香火而入的鬼童,給死死壓在心中一角!
而這溺死稚鬼,眼下哪裡還有方才的詭異、囂張與靈動,本就扭曲的鬼臉,竟因恐懼而五官融化、露出了一個個窟窿,並且身形越發扭曲,與那侵染了內外的陰水雜糅在一起,一副將要崩解的樣子!
「若讓此鬼,散於泥丸宮中,那我這泥丸宮可就要被陰氣污染了!成二手房了!斷然不可!」
他也不散去明王之相,反而直接催動其能,一劍掃出!
轟!
霎時間,神威如獄,鋪天蓋地的自那劍中湧出!
「饒命!饒命!」
那鬼童已是戰意全無,驚叫著,那融入了王清思緒之中的身形,一下變作煙氣想要逃離,但轉眼就被恐怖威勢壓落,重新凝聚出形體輪廓!
咔嚓!
鬼童身上陡然傳出破碎之感,緊接著便是嘩啦啦的水聲,那侵染其身的陰水,竟在這一劍之威的波及下,從其身上褪下,變作雜念,消散於王清的泥丸宮中!
「嗯?」
一時之間,鬼童與王清齊齊一愣。
「我自由了!」鬼童瞬間全身輕鬆,面露喜色,但下一刻,法劍落下,斬斷其頭!
咕嚕嚕!
斗大的腦袋滾落下來,臉上五官凝固,瞪大了眼睛,但還張著嘴,要說話。
下一刻,它的腦袋與無頭身,忽的一震,分別化作一股黑風,飛了起來,落入了明王的左手之中,匯聚合一。
手掌之內變化不定的虛影,在這一刻穩定下來,成了一座天秤。
淡淡的、威嚴的,卻又詭異重疊的聲音,從明王之中傳出——
「屍居其位……身作逆旅……」
匯聚後的黑風落在右盤之上,那盤子順勢下墜!
頓時,王清心中生出一點靈光。
「鬼為我斬,其靈入契!」
嗡!
下一刻,掌中天秤傾斜起來,慢慢歸平!
「天賦權柄……司衡契約……鬼靈等重……」
在陣陣低語中,那右盤的黑風慢慢消散,左盤反而沉了下去,其上一團光繭漸漸成型!
而因鬼童侵染,而在心念中留下的諸多痕跡,慢慢消散,不留痕跡!
「這等感覺,似是神通,但又有不同……」
注意到那明王的面孔越發虛無,那股之前若有若無感應到的偉力,卻是越發清晰,仿佛要直接加持在身上,化作本能!
恍惚間,王清感到自己的身軀越發輕盈,與這一方天地的聯繫都變得緊密起來,他意識到,只待那力量降臨,自己即便不能原地飛升,也能脫胎換骨,莫說讓這依舊算是肉身凡胎的身軀蛻凡入道,便是恢復到前世道行的程度,也未必不可能!
這種感覺逐漸瀰漫其心,然後……
王清眼神驟然一冷,心念如鐵,催動著心中明王揮劍自戕!
刷!
劍光如火,一閃即逝!
那自其念頭中觀想而出的明王當即潰散!
啪!
下一刻,
王清更是身子陡然一沉,像是跌落凡塵!
但他心中,卻沒有半點失落或者留戀,反倒有幾分無奈。
「糖衣炮彈這東西,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了!前世過心關、斗心魔,已是過的夠夠的了!糖衣吃下,炮彈打回去,這事我也幹過不止一次了,但實際上,糖我也不想在吃了,但很遺憾,在這個圈子混,這似乎是不得不品的一環。」
隨後,王清將心神集中到了泥丸宮內的光繭之上,再次嘆了口氣,跟著他心念一轉,手腕一翻,掌中就多了那光繭。
「又是個麻煩之物啊,本以為這一碗泥之後,不管是被算計也好,又或者能見個真心鬼也罷,總歸是能了結此事了,卻不料是這般結果。」
一念至此,他忍不住搖頭。
「此物為西魘力量所催化,哪怕其本質屬於我太華鬼類,可一旦在西神之道中走了一圈,便會面目全非,若是催化出來,便該是一頭遞香鬼。」
一個蒼老、低沉的聲音從旁傳來。
王清眼睛一眯,似乎並不意外,轉頭循聲看去。
入目的,是一個骨瘦嶙峋的老人,穿著道袍,站在林間,那單薄的身軀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這老道對王清來說並不陌生,他不久前才見過一次。
「半心居士?」
「王少帥,」老道士咧嘴一笑,臉上的褶子擠到了一起,「你我真是有緣,能在此處相見,不過,少帥當真驚人,能自西魘外魔的誘惑中果斷抽身,這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到的。」
「道長,你說謊的時候比我還自然。」王清嘆了口氣,隨即問道:「不知道長藏在暗處窺視,到底有何企圖?」頓了頓,他又問道:「還有,西魘又是什麼?」
其實他心中已然猜到,所謂西魘,自然與西神有關,畢竟此番異變的源頭,就是那無貌之眾偶。
「有神之形而無正廟者、食眾香火而不顯靈者、不辨是非而言信即善者,曰西魘。」那老道士非常順暢地無視了王清的第一個問題,「王少帥,雖然有不少人稱之為神,但彼者遠渡而來,亂我太華玄道之根,更亂道德人倫,切不可因其便利,便沉醉其中。」
「有形無廟、食香無顯、因信稱義……」
王清咀嚼著對方的話,已然可以肯定,這位老道口中的西魘,正是劉避口中的西神,他將手中光繭收入口袋。
那道士見到這一幕,眯起眼睛,說道:「不可被眼前一點便利蒙蔽了眼睛,你雖是意志堅定,能在嘗過西魘的酖毒後,毫不留戀的慧劍斬之,但即便如此,若不小心,一樣能為西魘所惑!甚至在毫不知情時,為其張目。」
他指了指王清的口袋。
「西魘需得眾念供奉,而眾念在太華,便是香火,這遞香鬼一旦降生,便會基於本能,四處搜刮香火,遙遙傳於西神。所以泰西人入我太華之後,最喜的就是妖魔鬼怪,鬼乃死物,能受香火,能存眾念,如陶受水,如屍浸藥,而一旦得了咱們東方太華人的香火念頭,那西魘便可意志降臨,染指神州!」
「香火人念如錨啊!」王清感慨了一句,已然理清了思緒,「他西方的神,找東方的鬼,騙民間的香火不說,還能靠著這香火定位,乃至當做鑰匙,推開東方的大門。」
「不錯,這就是泰西諸國一直追求的門戶開放,不光是國門,還有心門!」半心居士說著說著,居然感慨起來,「鬼尚且如此,人若不察,被西神之道在心中紮根,也會將人異化,起初不過是慕泰西之光華、賤我故土,但若不抑制,很快凡西祠所出,無論美醜皆以為神,凡本祠所出,不問良莠皆以為祟;再往後,心念沉淪,舔痔結駟而不以為恥……」
說到後來,他面露厭惡之色。
王清見其模樣,忍不住道:「道長,你這話是帶上個人情緒了吧?」
老道士收斂幾分,搖搖頭道:「是否老道個人偏見,且不多言,倒是少帥您,可知自己是何時為西魘侵染的?若不儘快根治,必為禍根!」說話間,他自袖中掏出一本書冊,屈指一彈,那書冊竟如羽毛般飄飛過來。
「這是?」王清抬手一接,卻不細看。
老道士笑道:「此乃老道所修玄法,少帥既有心尋得仙緣,不妨參悟一二以作修行,若能藉此入道,則心中的西魘之根可以化作春泥,滋生玄妙。」
「這是修行法門?」王清眉頭皺起,「但若要修行,不是要先化死嗎?」
那道人哈哈一笑:「化死是為騰出肉身廟,以奉鬼神,但若心中已有神,未必不能且修且死!」說著,他指著那冊子,「少帥何不先看一看,此乃何法?」
「且修且死?!」
王清心中一動,稍微低頭,餘光向下一掃。
《一氣三清解蛻經》。
此名一入眼中,王清竟是心念一跳!
「這是?」
可等抬頭再看時,對面林中,哪裡還有那老道的身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