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前排的幾個老師傅聽到這個消息更是震驚。
他們幹了一輩子的重工業,從民國一路干到新中國,見過的好東西,基本都是洋人造的,再要麼就是買來的或者是仿造的。
現在,林遠站在這兒,說他們要秘密搞一個比洋人還好、還強的坦克。
除去提早知道消息的幾人,剩下的所有人幾乎都陷入了一種茫然的震驚中。
站在平台邊上的一個年輕保衛幹事,聽到這話,嘴唇抿得緊緊的,他是去年才從朝鮮戰場火線下來的,因為傷勢的原因分配到了保密局,小腿里還留著美國人迫擊炮的彈片。
他最是知道沒有坦克是什麼滋味的。
可他從來沒有想過,有生之年,他也能親眼看見自己國家造坦克的那一天,於是他悄悄把胸脯挺得更直了。
「按照設計要求,目前黃河項目總共分為四個組,下面開始點名分配。」林遠的聲音又把眾人拉了回來。
「冶金組,組長周德厚。」
周德厚聽到聲音往前走了一步,他由於常年煉鋼,搖杆並不能挺得很直,兩隻手貼在褲縫上,指節異常粗大。
林遠看著他:「周工,生產坦克用的特種鋼,就交給你了。」
「你造的鋼夠硬,我們的坦克就夠硬。我們的坦克夠硬,前線的同志們的腰杆子就夠硬!」
聽到這周德厚張了張嘴,他想說點什麼,想說「俺一定干好」,想說「俺拼了命也給你煉出來」,可話到嘴邊,卻又咽了下去。
他這輩子煉了三十來年鋼,從鞍鋼第一爐鋼水出爐那天起,他就守在平爐跟前,什麼苦沒吃過,什麼累沒受過?可從來沒有哪一次,像今天這樣,肩膀上壓著這麼重的東西。
重得他喘不過氣,也重得他渾身發熱。
他忽然往前一步,「啪」的一聲,敬了個軍禮。
姿勢不太標準,歪歪扭扭的,還是他從解放軍同志那兒學來的。
「林總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俺周德厚,打從今兒起,就把這條命,擱在這爐子裡了。」
「煉不出合格的鋼,俺,俺就不出去了。」
他沒說什麼豪言壯語,就這簡單的幾句話,底下的同志們就鼻子一酸。
都是搞工程的他們都懂,煉鋼的人說這話,那就是真的準備拿命在干。
平台兩側的保衛幹事們,互相看了一眼,他們的目光,也不自覺地落在了周德厚身上。
「好,祖國相信你!」林遠點了點頭。
「精密鑄造組,組長趙大寶。」
趙大寶也往前走了一步,他今年五十二歲的人了,顯得還很有精神。
「趙工,坦克的精密部件就交給你了,有些精密部件的公差要求極高,這活兒,既細緻,也難。」
趙大寶聞言把他的兩隻手舉了起來,這兩隻手上,滿是燙傷的疤痕,指關節都變形了。
三十年,他就靠這雙手,澆出了無數精密鑄件,從槍栓到炮座,從飛機零件到工業模具,什麼難活兒他都幹過,也都干成過。
他看著林遠:「林總,我趙大寶幹了三十年鑄造沒出過什麼岔子,這一回,也不會有任何問題。」
站在二層平台角落的張立國,聽到這句話,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趙大寶那雙手,那雙布滿疤痕、變形的手,那是怎樣一雙撐起一個國家工業的手啊。
「機加工組,組長陳德明。」
陳德明也往前一步。
他是幾個組長里最激動的一個,臉漲得通紅,雖然已經提前知道了消息,可是真到了研發的時候,還是忍不住,他可能是在場對坦克最最最深情的人了,從搞V-2發動機那天起,他就等著這一天。
這些年他夢裡都是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。
「陳德明。」林遠看著他點了點頭,「機械加工、發動機製造、包括最後的總裝,全是你們組的工作!」
「有沒有信心完成任務?」
陳德明深吸了一口氣,他想穩住聲線,可最後聲音還是有點抖,還帶著點那種憋了半輩子的勁兒,終於有地方使了的激動,就這樣,拼盡全身力氣嘶吼的一聲被他吼了出來。
「有!!!」
回聲在地庫里蕩來蕩去,撞在岩壁上,又彈了回來。
底下的人,聽得也是熱血沸騰,恨不得立馬開著坦克去轟米國鬼子。
這是什麼勁頭?
這就是華國人的勁頭!
沒有條件,就創造條件,沒有技術,就拼出技術。
拿命堆,也要把自己的坦克堆出來!
站在後排的幾個年輕工人,拳頭握的很緊很緊,眼睛都紅了。
他們都是陳德明從坦克籌備處手把手帶過來的,跟著陳德明熬了快一年了,最知道陳德明對坦克那股子痴勁兒。
今天,他們的師傅,站在所有人面前,發了這個誓。
他們也得跟著,一起加把勁!
干!
往死里干!
幹不成,就不走!
平台兩側的保衛幹事們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握槍的手都緊了緊。
他們是當兵的,見慣了生死,見慣了誓言,可這聲竭盡全力還帶著點委屈嘶吼,還是讓他們動容。
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保衛幹事,悄悄低下頭,抹了一下眼角。
他當兵二十來年了,從來沒掉過眼淚,今天可不能破戒了,好險,還好忍住了。
「好!」
不知是誰,先喊了一聲。
然後,震天響的「好!」「好!」的聲音此起彼伏,地庫里的回聲,一浪高過一浪。
林遠等了一會兒,等聲音漸漸平息下來,才開口。
「裝配火炮組,組長宋文清。」
宋文清往前一步。
他是組長里最年輕的,二十六七歲的樣子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,像個教書先生,頗有幾分林遠剛歸國的樣子。
新婚半年就被調來了,媳婦送他的時候,在炕上邊織毛巾邊哭,他只能不斷安慰到:「放心吧,我很快就回來,出個差而已。」
可其實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。
甚至不知道,還能不能回來。
但他還是來了。
只因國家需要他,他就來了。
「宋文清,咱們華國坦克的長矛,就由你來鑄就了!咱們的坦克能不能打穿敵人的裝甲,全看你了!」
宋文清下意識扶了扶眼鏡,他身上的壓力太大了。
四個人里,他最年輕,資歷也最淺(除了林遠),學的東西也最偏向理論,可林總卻把坦克炮這樣重要的東西,交到了他手裡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心情。
「林總,從上學那天起,各個國家主要的坦克性能,我都記得很清清楚楚,我盼望這一天已經很久了。」
「我學了七年,也等了七年,今天,終於能派上用場了。」
他頓了頓,熱血也被調動了起來
「坦克炮搞不出來,我就不走了!」
底下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然後,不知道是誰先鼓起了掌。
「啪啪啪......」
接著,掌聲越來越大,也越來越密。
這掌聲,是給宋文清的,是給他們自己的,也是給每一個願意隱姓埋名、願意拿命去拼的華國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