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地庫最裡頭的冶煉區。
一座十噸左右的電弧爐正靜靜的趴在那兒，爐體和爐襯都是最新的，靠近還能聞到耐火磚的土腥味。
周德厚帶著三個人，圍著爐子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東摸摸西摸摸，每個人臉上的興奮勁兒壓都壓不住。
這麼好的爐子，說實話，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。
周德厚搓著手期待道：「林總，咱開練吧？」
「嗯嗯，開始吧。」
林遠把一張工藝單遞給他，上面寫滿了各種參數，「按這個比例來，合金配比、出爐溫度、脫氧時間，都寫在上面寫著呢。」
周德厚接過單子，摸著鬍子和一旁的工程師研究了起來。
「林總，這……這稀土元素怎麼加這麼多呢？」他指著單子上一個數字，「俺幹了這麼久，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加的。」
林遠比劃了一下：「普通裝甲鋼靠碳和錳的含量，硬度雖然不低，可是卻太脆了，咱們加了稀土，金屬內部的晶粒細化了，這樣做出來的金屬又硬又韌，還不容易生鏽。」
周德厚半信半疑，但有沒多問，之前鞍鋼平爐也是林總改好的，他對林總天然就有著信任感。
林總說的，肯定錯不了，就是他沒到境界，理解不了而已。
冶煉組很快就做好了準備工作，周德厚一揮手：「點火！」
隨著爐門關上，電極緩緩降下，「啪」的一聲，電弧打了起來，藍白色的光芒從爐縫裡透出來，有一種神秘的科技感。
嗡嗡的電流聲，加上爐料熔化的噼啪聲，整個冶煉區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。
周德厚守在爐前，眼睛死死的盯著爐口，手裡攥著個爐鉤子，滿臉都是汗，也顧不上擦。
煉鋼的人基本就是這樣，身上的汗水跟爐子裡的鋼水是連通的。
三個小時後，第一爐鋼出爐了。
鋼水倒進鋼包里，周德厚迫不及待的取樣，用模具澆了一塊試棒，等著冷卻。
冶煉區所有人都圍著那塊試棒，盼星星盼月亮般的等著，又等了兩個小時，試棒終於涼透了。
眾人把它搬到試驗機上，卡好，開機準備測試。
機器「咔噠咔噠」地響，強度指針也一點點的往上走：三百……四百……五百……
走到五百八十兆帕的時候，突兀「咔」的一聲，試棒直接就斷了。
強度只有五百八十兆帕，這比鞍鋼目前最好的裝甲鋼，也就強個三成而已，雖然強了不少，但是強的有限。
距離設計目標八百五十兆帕，還差遠了，看到這個結果，周德厚的臉，一下子就拉了下來。
他蹲下來，撿起斷了的試棒，擦了擦灰開始仔細端詳，可以看到斷面灰暗，晶粒粗大，一看就是內部組織不對。
他喃喃地說道：「怎麼會這樣……都是按方子來的啊……」
幾個工程師也都低著頭，小聲討論著原因。
這林總親自給的配方，他們第一爐就干砸了，這讓他們都有些羞愧。
這臉，可丟大了！
見到冶煉區的狀況，林遠走了過來，拿起試棒看了看斷面，又看了看周德厚。
「周工，這不是方子的問題。」
「那是啥問題？」周德厚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
「出爐溫度低了，內部的稀土元素沒熔透，浮在上面，跟渣子一起跑了。」
「溫度低了？娘的，俺剛才看溫度計了，是一千六百二十度啊……」
「奧~奧~俺知道了！爐口會結渣，俺剛剛測的是渣的溫度，不是鋼水的溫度，下次俺直接測鋼水芯子的溫度。」
周德厚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。
「俺真是老糊塗了！」他罵自己，「這麼簡單的道理，俺怎麼就......唉！」
「不怪你，都是新設備，新爐子，脾氣都還沒摸透。咱們按照配方再來一爐。」
周德厚聞言咬了咬牙：「再來！」
第二爐，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周德厚親自測量深處的溫度，溫度數字一出來，果然比光學溫度計低了三十度左右。
「升溫！」周德厚吼道，「再升三十度！」
一旁的工程師連忙操作，電極電流加大，爐子裡的電弧更猛了，溫度一點點往上爬。
一千六百度。
一千六百一十度。
一千六百二十度。
「停！」周德厚大喊，過了一會兒，「準備出爐！」
鋼水再次倒進鋼包，這一次，明顯顏色更亮，流動更勻，連表面的氧化渣都少了很多。
周德厚親自取樣澆試棒，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落下，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印子。
等待冷卻的兩個小時，好像比兩年還長。
周德厚蹲在試棒旁邊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，菸灰掉了一褲子，也沒察覺到。
林遠靠在旁邊的柱子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打盹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正在腦子裡的藍圖檔案館，一頁一頁地翻著裝甲鋼的金相組織圖，跟剛才那爐鋼的參數一一對應。
沒問題！這一爐，定是穩了。
「時間到了！」一個年輕工程師喊了一聲。
周德厚「啪」地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摔，直接踩滅。
「抬上去！開測！」
沒一陣，隨著試棒卡進試驗機里，機器開動。
強度指針再次一點點往上走：四百……五百……五百八……
這次到五百八了，試棒還沒斷，此刻周德厚的呼吸，都快停了。
六百……六百五……七百……八百了！
試棒還是紋絲不動，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八百兆帕！
這比鞍鋼目前最好的鋼，還硬了一倍多！
但是指針還是沒有停，還在堅定的往下走，八百二……八百四……八百五……
八百五十兆帕！到設計目標了！
可指針，還在緩慢往上爬。
八百六……八百七……
「咔——五百八
隨著一聲脆響，試棒終於斷了，所有人都盯著試驗機上的八百七十兆帕。
「嗷」的一聲，幾個人一起嚎了出來。
「成了！！！」
「八百七！！！」
「俺的娘啊！八百七！！！」
周德厚站在那兒，呆呆地看著那個數字，半天還沒反應過來。
八百七十兆帕。
這對他來說就是奇蹟，一個林總配方產生的奇蹟，要知道，這可比他這輩子煉過的最好的鋼，硬了一倍還多。
他忽然蹲下來，雙手捂著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。
這個煉了三十年來年鋼、挨過小日子的鞭子、熬過民國的苦、什麼罪都受過的老漢子，蹲在地上，像個孩子似的哭了。
「林總……」他哽咽著，「俺……俺煉出好鋼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