製成的坦克鋼蒙著帆布，用小推車一路推到了機加工區門口，保衛科幹事放下材料就走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。
陳德明看到材料後，就知道是冶金組出結果了。
徒弟走過去，掀開帆布的一角，「師傅，這鋼看著不一樣啊，色兒都深的呢。」
陳德明蹲下來敲了敲材料毛坯，「噹噹」的兩聲悶響。
他是老機加了，跟鋼材打了二十年的交道，一聽聲兒就知道好壞。
「是好鋼。」
他站起來，興奮道：「比咱們以前用過的鋼都要好。」
「那咱們也不能掉鏈子。」陳德明擼起袖子，「這鋼這麼好，發動機要是搞不出來，對不起林總，也對不起煉這鋼的人。」
「開工！鏜缸！」
一聲令下，機加工組的車床、鏜床全打開了，陳德明親自操刀，站在鏜床跟前，眼睛死死盯著刀頭，手上的搖把一圈一圈地鏜著。
鏜缸、磨曲軸、研氣門、裝連杆……一項一項的往下走，十來個人連軸轉，白天黑夜兩班倒，困了就在車間角落的行軍床上眯一會兒，餓了就啃兩口涼窩頭喝點水。
陳德明更是三天三夜沒合眼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全靠胸中的一口氣頂著他堅持到了現在。
「陳頭，你歇會兒吧。」徒弟心疼他，「這兒也有我們呢。」
「沒事。」陳德明擺了擺手，「第一台V-54發動機，我必須得親手盯著。」
「出了岔子，對不起林總，也對不起全國人民的信任。」
徒弟見勸不動，只能由著他來了。
第五天頭上，第一台發動機終於總裝完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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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『它』和坦克籌備處製作的V-2缸體有很大的不同，首先銀灰色的缸體看著就喜人，十二根排氣管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，像一頭蟄伏的野獸，靜靜地趴在台架上。
機加工組的人都圍了過來，看著這台發動機，眼睛裡全是期待。
「陳頭，咱點火測試吧？」
陳德明深吸了一口氣，緩緩點頭。
「點火！」
徒弟按下啟動按鈕。
「咔噠咔噠——」
起動機轉了起來，帶著飛輪「嗡嗡」地轉了三圈，「轟」的一聲，發動機點著了。
黑煙從排氣管里冒了出來，緊接著，沉悶且充滿活力的轟鳴聲充滿了整個試車間。
陳德明攥著拳頭，眼睛死死盯著測功機的指針，指針一點點往上走。
三百……四百……五百……
五百匹馬力了。
比T-34的V-2還強了，可指針還在繼續走。
五百五……五百八……六百……
六百了！
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生怕影響了這台『野獸』的發揮。
六百二……六百四……六百五……
到六百七十馬力的時候，指針晃了晃，突地停住了。
然後，「突突突」幾聲，發動機開始劇烈抖動，黑煙也冒得更凶了。
「不對！」陳德明臉色一變，「減油門！減油門！快停車！」
徒弟見勢不對趕緊關了油門。
發動機漸漸停了下來，試車間裡一片安靜，只有排氣管還在「滴滴答答」地往下滴著油。
測試峰值達到了六百七十馬力，距離最低設計目標六百八十匹，僅僅差了十匹。
但是發動機達到峰值後，抖動得厲害，明顯是不對勁。
陳德明招呼徒弟們快速掀開缸蓋，仔細的看了看燃燒室，又摸了摸進氣歧管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「增壓匹配不對啊。」他喃喃地說道，「氣打多了，這缸里扛不住……」
「還有曲軸動平衡也不對，轉速一拉高就抖的厲害……」
他蹲在發動機旁邊，探著頭去看燃燒的情況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十二個缸，其中有三個缸燃燒不充分，缸體裡面黑糊糊的一片。
他很快就判斷出這是增壓壓力高了，噴油嘴油噴量沒跟上，混合氣體太稀，導致功率上不去。
再加上曲軸動平衡差了一絲，轉速一高，整個發動機就跟著抖動。
這兩個問題，都很棘手啊......
組裡的人見陳德明眉頭緊皺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最後一個老工人猶豫著說：
「陳頭，咱要不……先降點功率？六百五也夠用了，這比V-2多不少了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陳德明想都沒想就搖頭，「林總給出的最低指標是六百八，差一匹都不行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什麼可是。」陳德明站起來，「噴油嘴換大一號的，增壓壓力往下調零點二個巴，曲軸重新做動平衡，這次都給我車仔細了！」
「拆！」
聽到這，工人們二話不說，上去就拆發動機。
拆發動機比裝的時候還費勁，幾個小時後，眾人才把曲軸拆下來，送到動平衡機上重新測試。
這一測，果然發現偏了兩克多。
「娘的，怎麼差這麼多，都是老師傅了，這活怎麼幹的！」陳德明罵了一句，「給我磨！磨到一絲不差！」
磨曲軸又是個細活兒，磨一點測一點，師傅們磨了整整一夜，才把動平衡調到優秀線上。
與此同時，噴油嘴也換了大一號的，增壓壓力也重新調過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第二台發動機重新裝好了。
這一次，所有人都更加緊張了。
陳德明這次親自啟動。
「轟——」的一聲
發動機再次點火，轟鳴聲比上次更沉，也更像一頭野獸了。
測功機指針一路往上：五百……六百……六百五……
此刻輸出功率已經達到了六百五十匹，可發動機還是穩穩的，一點也不見抖動。
隨著功率持續加大，指針繼續往前緩慢爬行。
六百六……六百七……六百八……
到六百八了！到最低要求了！
此時排氣管冒的煙已經是灰色的了，這說明燃料燃燒的很充分。
「成了？」有人小聲說，「六百八了？」
陳德明的眼睛依舊死死的盯著指針，他要的可不只是六百八。
七百二十一……七百二十二……七百二十三……
最後落到了七百二十五上，指針再也無法繼續上升。
發動機穩穩地轉著，轟鳴聲均勻有力，像一頭健壯的巨獸在呼吸。
七百二十五馬力。
已經超過了設計的最低指標，而且整整超了四十五匹。
「嗷！！！」
見到指針穩定在哪，最前頭的個人抱在一起，又蹦又跳，眼淚都出來了。
陳德明站在測功機跟前，盯著測功機上的數字，笑了起來。
著比T-34的V-2發動機，多了近二百二十五匹。
笑著笑著，他的眼淚就下來了。
三年了，你知道這三年我怎麼過的嗎？
三年前，華國坦克項目開始草草立項，這三年來，向蘇聯工程師詢問時的低聲下氣，受得白眼，看著蘇聯先進發動機羨慕的眼神......
自從去年跟著林總搞V-2發動機的時候，他才有了些盼頭。
等了三年，也熬了三年，這些年夢裡都是發動機的轟鳴聲。
而今天，終於成了，咱們華國人也有自己的先進發動機了！
「陳頭！」徒弟拍他肩膀，「成了！咱們成了！」
陳德明抹了一把臉，把眼淚擦掉，可越抹越多。
「成了……」他聲音發啞，「咱們……成了……」
他轉過身，朝著天安門的方向，「啪」地敬了個禮。
「林總，」他喃喃地說，「發動機，終於搞成了。」
「我們沒給祖國丟臉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