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空陣地上。
趙守田放下了防空火箭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順便還啐了一口。
「切。」
「這麼不經打啊。」
「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呢。」
陳小虎還趴在洞口發呆,一臉的難以置信。
「班……班長。」
「這就打……打下來了?」
「廢話。」趙守田踢了他一腳,「你沒看見啊?冒煙了都,直接就墜機了。」
陳小虎咽了口唾沫。
剛想說點啥。
忽然。
他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「班……班長!」他一把抓住趙守田的胳膊,「你看你看!」
「那米國人!」
「他咋被飛機崩出來了?!」
趙守田抬頭一看。
果然。
一個小黑點從墜落的飛機里彈了出來。
緊接著。
一朵白色的傘花在半空中綻開。
雖然因為高度原因,打開得不太完整,但確實是降落傘。
看到這,趙守田的眼睛也亮了。
「彈射座椅!」
「這是最新型的飛機才有的玩意兒!」
他之前在教導隊培訓的時候聽教員講過。
米國最新式的噴氣式戰鬥機上裝了彈射座椅。
飛機被打中了飛行員能彈出來保命。
以前的老飛機可沒這待遇,打中了就是機毀人亡的下場。
「班長!啥是個彈射座椅啊?」陳小虎一臉懵逼。
「就是能把飛行員從飛機里彈出來的椅子。」趙守田簡單解釋了一句。
然後他搓了搓手,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。
「小虎!」
「到!」
「咱們立功的機會來了!」
「啊?」陳小虎沒反應過來。
「傻啊你!」趙守田拍了他一下,「活的米國飛行員!」
「抓著俘虜!」
「那可是大功一件!」
陳小虎這才反應過來。
「真的?!」
「那還能有假?」趙守田已經扛起了步槍,「走!」
「咱們看看去!」
「是!」
兩個人貓著腰。
從防空洞裡鑽了出來。
朝著降落傘飄落的方向摸了過去。
一路上。
陳小虎都興奮得不行。
「班長,抓著俘虜了真能立功?」
「那肯定能。」
「能立多大的功?」
「那得看這飛行員的級別。」趙守田一邊走一邊說,「要是個普通飛行員,三等功肯定跑不了。」
「要是個軍官……」
他笑了笑。
「二等功都有可能。」
陳小虎咽了口唾沫。
二等功!
那可是大功啊!
村里要是有人知道他虎子立了二等功。
那村長都得親自上門送喜報!
他越想越激動,腳步都快了幾分,已經開始在幻想自己胸口帶大紅花的樣子了。
兩人穿過一片灌木叢,又爬過一個小土坡。
很快就來到了那片樹林裡。
剛一進去。
陳小虎就指著前面小聲喊。
「班長!在那!」
趙守田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。
果然。
一棵大樹的枝椏上,掛著一具白色的降落傘,傘布垂下來,蓋在下面的人身上。
遠遠看去。
就像是......呃......發殯現場。
降落傘把他蓋得嚴嚴實實的,跟……跟躺板板似的。
趙守田皺了皺眉。
這怎麼不動彈?
按理說。
彈射出來的飛行員。
就算摔暈了。
也不至於一點動靜都沒有啊。
他示意陳小虎停下在後面警戒。
自己則端著步槍,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一步。
兩步。
離得越近。
趙守田心裡越覺得不對勁。
那人掛在樹上,身體以一個很奇怪的角度歪著,脖子……脖子好像歪得有點太厲害了。
趙守田走到樹下抬頭往上看。
這一看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涼了半截。
這人估計已經死了,脖子都歪成了那樣。
明顯是摔下來的時候撞斷了頸椎。
眼睛還瞪得大大的。
死不瞑目。
趙守田嘆了口氣。
放下了槍。
「班長……咋樣?」陳小虎在後面小聲問。
「還能咋樣。」趙守田搖了搖頭,「人已經死了。」
「啊?」陳小虎愣了一下,「死……死了?死了還能立功嗎?」
他趕緊跑了過來,抬頭一看,也嚇了一跳。
那米國飛行員的脖子歪得跟折斷的高粱稈似的。
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,看著怪瘮人的。
「這……這就死了?」陳小虎有點不敢相信。
「不是有降落傘嗎?」
「估計是高度太低了,降落傘沒完全打開。」趙守田解釋道,「而且還撞樹上了。」
「這點兒也是夠背的。」
陳小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
他剛才還興奮得不行,以為能立功呢。
現在這飛行員一死。
他那股子興奮勁一下子就沒了。
反而有點……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。
趙守田看出了他的心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咋的?怕了?」
「沒……沒有。」陳小虎搖了搖頭。
「就是覺得……」
「覺得啥?」
「覺得他圖啥呢。」陳小虎小聲說,「好好的日子不過。」
「跑這麼遠來打仗。」
「值當嗎?」
趙守田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嘆了口氣。
「值當不值當,人家自己說了算。」
「但是小虎你記住。」
「是他們跑到咱們家門口來打仗的。」
「不是咱們跑到他們家去。」
「好好的日子不過?」
「他們要是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咱們至於之前在這冰天雪地里蹲著?」
陳小虎愣住了。
趙守田又抬頭看了一眼樹上的屍體。
「而且戰場上的事兒,很簡單的。」
「你不殺他。」
「他就殺你。」
「也沒什麼可憐不可憐的。」
陳小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這時,一陣風吹過,樹枝晃了晃。
那飛行員的口袋裡,掉下來一個皮夾子,啪嗒一聲,落在了地上。
陳小虎彎腰撿了起來。
擦了擦上面的土。
打開一看,眼睛一下子就直了。
皮夾子裡面,除了一張合影照片,還有一塊他不認識的東西。
以及……
一疊綠油油的米金!
小虎翻了翻那張照片,照片上。
兩個米國年輕人穿著軍裝,站在一個院子裡,長得有幾分相像。
「班長你看。」陳小虎把皮夾子遞了過去。
趙守田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挑了挑眉。
「這是......倆兄弟?」
「看樣子是。」陳小虎點了點頭。
趙守田又看了看照片。
又抬頭對比了一下樹上的屍體。
撇了撇嘴。
「這兄弟倆一個在天上開飛機,另一個穿著裝甲兵的衣服,估計在地上開坦克。」
「還挺巧的。」
他把照片隨手塞回了飛行員的皮夾子裡。
然後把那塊巧克力掏了出來。
遞給了陳小虎。
「拿著。」
「啊?」陳小虎愣了一下,「班……班長,這是啥?」
「巧克力,沒吃過吧?」趙守田笑了笑,「這是米國佬的好東西。」
「甜的。」
「給你吃。」
陳小虎的臉一下子就紅了,連忙擺手。
「不行不行班長!」
「我不能要!」
「這是戰利品!」
「應該上交的!」
「上交個屁。」趙守田把巧克力塞到他手裡,「一塊巧克力而已。」
「讓你拿著你就拿著。」
「你這新兵蛋子,班長的話你也不聽了?而且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。」
「多吃點好的。」
陳小虎攥著那塊巧克力說了句:「謝謝班長!」
「謝啥。」趙守田擺了擺手。
他把那疊美金裝進了皮夾子,然後準備塞回飛行員的口袋裡。
就在這時。
旁邊的灌木叢里。
突然傳來了「窸窸窣窣」的聲音。
趙守田臉色一變。
一把抄起步槍。
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「誰?!」
陳小虎也嚇了一跳,趕緊舉起了槍。
灌木叢晃了晃。
緊接著。
一個穿著軍裝的人鑽了出來。
「別開槍!別開槍!」
「自己人!」
趙守田眯著眼看了看。
那人穿著一身偵察兵的裝束。
臉上還抹著鍋灰。
身後還跟著兩三個人。
都是同樣的打扮。
「你哪個部分的?怎麼會出現在我部設防的轄區?」趙守田沉聲問道。
「同志!我馬上師部偵察連的!」那人答道,「我們聽到這邊有爆炸聲,過來看看情況。」
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了證件。
趙守田示意陳小虎過去看看。
陳小虎小心翼翼地走過去。
接過證件看了看。
又還給了那人。
然後沖趙守田點了點頭。
「班長,是真的。」
趙守田聞言這才放下了槍,但依舊保持著警惕。
「師部偵察連的?」
「嗯。」那偵察兵點了點頭,然後指了指樹上的屍體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米國飛行員。」趙守田說,「我們剛打下來的。」
那偵察兵抬頭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看趙守田背著的單兵防空火箭筒,眼睛一亮。
「行啊同志!」
「噴氣飛機都給擼下來了?」
「厲害啊!」
趙守田擺了擺手。
「沒啥厲害的。」
「是他自己飛得太低了,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要飛那麼低,跟尋死似的。」
那偵察兵笑了笑。
然後湊了過來。
壓低了聲音。
「對了同志。」
「你們有沒有看到……一輛坦克?」
趙守田愣了一下。
「坦克?啥坦克?」
「就是……呃」那偵察兵斟酌了一下措辭,「一輛很厲害的坦克,看著很漂亮。」
趙守田皺了皺眉。
「沒看見。」
「我們在這守防空哨呢。」
「哪見得到什麼坦克。」
那偵察兵有點失望。
「行吧。」
「那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。」
他沖趙守田抱了抱拳。
「謝了啊兄弟!」
「不客氣。」
那偵察兵一招手,帶著幾個人又鑽進了灌木叢里。
很快就不見了蹤影。
陳小虎一臉懵。
「班長。」
「他們找啥坦克呢?」
「還很厲害的坦克?」
趙守田搖了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師部偵察連都出動了。」
「估計是什麼機密任務吧。」
「行了。」
「別管那麼多了。」
「咱們也趕緊回去報信,先可能會來的偵查飛機。」
「到時候讓連里派人來處理這具屍體和殘骸。」
「還有這美金,也得一起上交。」
「是!」
陳小虎應了一聲,走之前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樹上的屍體。
白色的降落傘蓋在上面,把他蓋得嚴嚴實實的,看著也像是一場有模有樣的葬禮。
隨後陳小虎收回了目光,攥緊手裡的巧克力,快步跟上了趙守田。
樹林裡。
又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朝國的故事,還在繼續。
而更多的故事。
也正在國內悄然發生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