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二日。
天津,華北軍工廠。
此刻廠子裡萬象更新,廠門口的大牌子還是剛換的。
舊牌子摘下來那天,幾個老工人圍著舊牌子看了半天,眼中都帶著不舍。
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
新牌子掛上去的時候,他們在廠門口放了一掛鞭炮,噼里啪啦的,熱鬧的跟過年似的。
當天,食堂里就安排殺了豬,全體員工紅燒肉管夠。
工人家屬們也都來了,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吃,油順著嘴角往下流。
有人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碗裡了,趕緊用袖子擦,嘴上還說「媽的這肉太肥了,膩得慌。」
旁邊的人見狀也不拆穿,只是默默往他碗裡又夾了一塊。
廠子的變化也是實打實的。
西邊新蓋了三個大車間,全部都是鋼架結構,還帶著玻璃天窗,太陽一照,裡頭相當亮堂。
東邊也新修了兩排新的宿舍樓,樓頂鋪的都是大青瓦,現在每家都有一間廚房,大傢伙終於不用在走廊里炒菜了。
連廠門口的路都從土路修成了柏油路,孩子們放學回來在路上追著跑,鞋底子上都乾乾淨淨的。
而且工資上個月也漲了一成。
發工資的那天,會計室門口排了老長的隊,每個人拿到工資後都要偷偷的數一遍,數完了之後,臉上的笑容就跟真切了。
伙食就更不用說了。
以前一個月能見到兩回肉就不錯了,現在食堂每周一頓紅燒肉,窩窩頭管夠,菜里油星子也多了。
最明顯的變化是,廠里的小伙子說媳婦兒都好說了。
現在一提華北軍工廠,媒人婆能把家門檻踏都破嘍。
這天中午食堂,幾個老工人坐一桌吃飯。
「聽說了嗎?」一個壓低聲音,「李廠長要調走了。」
「調哪兒去呀?」
「兵工總局華北分局,說是要升副局長了。」
幾個人扒拉飯的手都停了一下,互相看了一眼。
李大山在這個廠待了這麼多年了,廠長也當了七八年。
以前年年說要調,可年年都沒動靜。
說到這,大傢伙不約而同的想起了一個人。
「你說……那位現在到底在幹啥呢?」
「誰知道呢,不過肯定乾的是大事!嘿!那可是咱們廠的英雄!」
幾個人點了點頭,繼續吃飯,都默認跳過了這個話題
有些事兒,心裡知道就行。
……
這天夜裡十一點多,廠長李大山坐在辦公桌後面,手裡捏著一封電報。
電報還是剛到的,內容只有短短兩行字:急調陳鐵柱赴京,即刻啟程,詳情面談。
落款是兵工總局,還寫著周振邦的名字。
李大山盯著這兩行字,煙抽了一根接一根,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屁股。
陳鐵柱,廠里的八級鉗工,寶貝疙瘩里的寶貝疙瘩。
這說調走就調走,而且是當天調令當天調走。
上次讓他這麼愁、這麼傷感的時候,還是廠里的林工調走。
想到這,李大山皺了皺眉,把煙屁股按滅在菸灰缸里,站起身把電報揣進兜里,關燈後,出了門。
這個點,夜裡的廠子非常安靜,只有遠處巡邏隊傳來的的腳步聲。
李大山目標明確,一路直奔陳鐵柱住的家屬樓。
到門口後,他上去輕輕敲了敲門。
「咚咚咚。」
「誰啊?」
「是我!」
(PS:多少人敲門時候被問是誰,都會回答:是我,然後讓對面聽聲辨人的呢?)
聽到廠長的聲音,門很快就打開了,陳鐵柱披著外衣,一臉的睡意。
「廠長?咋了這是?」
李大山沒給陳鐵柱多說的機會,一個閃身進去,順手還帶上了門。
「給你看個東西。」
他把電報遞過去。
陳鐵柱接過來看了一眼,一下就沒了睡意。
「調我去北京?還即刻啟程?這啥事兒啊這麼著急?」
「不知道。」李大山搖了搖頭,「電報上沒詳細說,只有調令。」
陳鐵柱又看了一遍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這兵工總局直接發的,連個理由都沒有。這陣仗,說實話他這輩子頭還是一回見。
李大山一看陳鐵柱抬頭,就知道他想問啥。他搖了搖頭:「別問我,我也是啥都不知道。」
陳鐵柱見狀只好點了點頭,也沒再問。
他暗自揣摩著,能讓兵工總局下絕密調令,當天就要調走的,恐怕只有那個人了吧?
他腦子裡也閃過了一個名字,可馬上就被他壓下去了。
李大山看他那樣子,開口道:「收拾收拾吧,我已經安排好車了,就在後門等著呢。」
陳鐵柱站在原地愣了幾秒,然後轉身開始收拾東西。
說到底,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,幾件換洗衣服,一套鉗工工具,兩本技術書,就這些。
攏共不到五分鐘就收拾完了。
他拎著布包站在門口,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屋子。
他知道,這一走,估計要很久才能回來了。
「走吧。」
兩人下了樓,悄咪咪地往後門走。一路上誰也沒說話。
快到後門的時候,陳鐵柱開口了。
「廠長。」
「嗯?」
「我這一走……廠里的活兒……」
「唉!放心吧。」
「離了誰地球都轉,你先把自己的事兒顧好就行。」
陳鐵柱嗯了一聲,又走了幾步:「廠長,你說……我還能回來不?」
李大山停下腳步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底下,陳鐵柱的臉一半亮一半暗。
李大山沉默了幾秒,拍了拍他的肩膀,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。
「鐵柱,你這手藝,走到哪兒都是寶貝。甭管去哪兒,給咱好好干,別給咱廠里丟臉。」
陳鐵柱看著李大山,重重點了點頭。
「嗯!」
後門停著一輛吉普車,車燈關著,一個穿軍裝的軍人站在車邊。
見兩人下來了,他立馬迎了過去。
「陳鐵柱同志?」
「是我。」
「您把東西給我吧。」
那人接過布包放在車上,然後給陳鐵柱拉開了車門。
「上車吧。」
陳鐵柱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,看了李大山一眼,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廠區。
「廠長,我走了。」
「去吧!」
完成道別後,陳鐵柱轉身上了車。
吉普車啟動後,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夜色里。
李大山站在原地,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
夜風吹過來有點涼,他攏了攏衣服,搓了搓手,這才轉身往回走。
陳鐵柱和李大山不知道的是。
在今天的夜裡,幾乎大半個華國,有幾十個人,也跟陳鐵柱一樣接到了同樣的調令。
這些人里,有鑄造大師,有焊接能手,有火控工程師,有裝甲鋼專家,也有發動機技師。
他們分散在天南海北,並且互不相識。
可在今夜,他們的人生軌跡,因這一紙調令,同時拐了個彎,匯入了同一片大海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