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。
東北,某座大山深處。
95-27號地下要塞,總指揮部。
這個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,足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,而它旁邊,還銜接著不知多少相似的洞庫。
洞庫頭頂清一色全是燈泡,這讓基地內部徹底沒有了日夜的概念。
正對著指揮室的牆上,掛著一幅巨大的全國地圖。
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插著小紅旗,還有無數條用紅鉛筆畫出來的箭頭。
箭頭從全國各地出發。
上海的往西往北。
廣州的往北。
成都的往東北。
西安的往東。
幾十條,上百條紅箭頭,像無數條紅色的河流。
從大半個華國的各個角落,朝著同一個方向,奔騰匯聚。
最終,所有的箭頭都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點。
那個點。
就是這裡。
就是95-27號堡壘。
此刻,95-27號地下堡壘。
在地圖前面,站著幾個參謀官。
他們的動作很迅速幹練,手裡拿著紅鉛筆,每隔幾分鐘就上去畫一道新的箭頭,或者在某個小紅旗旁邊標上一個新的數字。
洞廳兩側,是一排排的桌子。
桌子後面坐滿了人,大部分都是穿軍裝的軍人,其中也有有戴眼鏡的文弱書生。
相同的是,每個人面前都有一部電話或者一台電報機。
滴滴答答的電報聲,在巨大的空間內此起彼伏。
偶爾有人低聲溝通兩句,聲音也會被電報聲迅速遮蓋。
整個指揮部里,每個人都在全速運轉。
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,一個齒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卡得嚴絲合縫。
「瀋陽站報告,孫振海等三人已登車,軍列編號7314,預計明早六點抵達蘇家屯站。」
一個參謀放下電話,向負責這條專線的人員報告。
另一個參謀立馬接話,手裡的紅鉛筆已經在地圖上劃了一道。
「明白!路線已確認,走瀋吉線轉支線,沿途全部安排綠燈。」
「蘇家屯站那邊通知了嗎?」
「通知過了,站里專門留了一條側線,軍列到了不停不靠,直接轉走。」
「好。」
滴滴滴......另一邊又接起了電話
「武漢急電,陳志遠已出發,乘軍用吉普車去武昌站,預計凌晨兩點到。」
「好,武昌站那邊安排好了嗎?」
「安排好了,京漢線上的18次特快會臨時停靠武昌,專門接他。」
「鐵路線上現在跑的,只要是往東北方向去的軍列,全部最高優先級。」
一句話,全國的鐵路,都在為95-27讓道。
這就是國家機器的力量!
這就是戰時效率。
這就是章北海立的規矩。
指揮機關,必須要冷靜且乾淨利落。
因為冷靜,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。
因為乾淨利落,才能高效!
指揮部再往裡面,靠窗的位置,擺著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。
林遠坐在左邊的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,正有一茬沒一茬地喝著茶。
他的眼睛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,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的紅箭頭,心裡也有些澎湃。
章北海站在他旁邊,雙手背在身後,氣勢鋒銳無比。
他的眼睛也盯著那幅地圖,不過臉上卻沒什麼表情,就連說話也顯得冷冰冰的。
「林總!名單上的九十七個人。」
「目前已經出發的,總計八十九個人。」
「剩下的八個工程師,天亮之前也能全部上路。」
「最快的一批,預計明天下午就能到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。
「這比我預想的要快的多。」
「全國一盤棋,不只是說說的。」章北海的聲音很平靜,「一眾中央領導親自簽的字,所有部門一路綠燈。」
「鐵路、公路、各單位、部隊,全部優先保障!」
「不惜一切代價!啟動飽和式運輸!用最快速度將人調來。」
林遠此刻渾身也有些發燙,這意味著什麼?
這意味著,現在整個華國的重工業體系,都在為95-27輸血。
意味著無數的部門、無數的軍人,都在為同一個目標運轉。
「章指揮......」林遠忽然開口,「你是軍人。」
「以你的眼光來看,51式這輛坦克,在朝國戰場上的表現怎麼樣?」
章北海聞言轉過身來,他的表情還是那樣的平淡無波,那樣的冷漠堅定。
「說實話......」
「不公平。」
林遠聽到這愣了一下,隨即他反應了過來。
「你是說......」
「嗯。」章北海點了點頭,「拿它去跟M46作對比,不公平,對他們雙方都不公平。」
「就像......」他頓了頓,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比喻,「就像拿著步槍去打長槍。」
「兩者雖然都帶著一個『槍』,可本質根本不是一個時代的東西。」
林遠笑了笑,章北海又將話題引向了別處。
「林總,您知道為什麼嗎?「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。
「為什麼上面會下這麼大的決心去優先保證95-27事業。」
林遠轉過頭看著他,此時章北海的目光,落了在地圖上。
可他的眼神,卻像是穿過了地圖,穿過了山洞,穿過了幾十年的歲月。
落在了另一個地方。
「因為我們沒有核彈。」
輕飄飄的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,可砸在林遠的心裡,卻重得像一座山嶽。
「米國人有核彈,有轟炸機,有航母,也有全世界最強大的工業體系。」
「所以他們傲慢!他們打輸了,可以退,也可以談。」
「可我們不行。」
「我們輸不起!」
「一旦米國人覺得我們好欺負,以他們強盜般的思想,他們就會得寸進尺。」
「今天是鴨綠江,明天可能就是山海關。」
「所以朝國這一仗,我們必須贏。」
「不僅要贏,還要贏得讓他們疼,贏得讓他們怕。」
「贏得讓他們以後再想跟我們動手的時候,就得好好掂量掂量。」
他的聲音面色依舊平靜,可林遠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不甘。
就像是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「51式坦克,就是我們的底牌,也是目前唯一一張,能拿得出手的底牌。」
章北海終於轉過頭,他看著林遠的眼睛。
林遠第一次在他眼裡,看到了那種……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。
「林總,您沒打過日笨人。」
「您不知道,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兄弟抱著炸藥包往坦克上沖,是什麼滋味。」
「您不知道,那種拼了命想做點什麼,卻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看著戰友一個個倒下的滋味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變化,就像是訴說一段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歷史。
「民國三十三年,中條山。」
「我那時候還只是個排長。」
「日笨人的坦克衝過來的時候,我們全連打的就剩下了兩個炸藥包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兄弟們就排著隊抱著炸藥包沖了上去。」
「第一個衝上去,被炸飛了。」
「再一個衝上去,又被炸飛了。」
「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」
「直到第七個,他才把炸藥包塞進了坦克的履帶里。」
他停了一下,深深吸了一口氣,這時候才能看到,原來除了冷冰冰的臉,他還有另一種表情。
「那小子才十六歲。」
「參軍還不到三個月,連個大名都沒有,大家都叫他狗剩。」
「他衝上去之前,還跟我說,排長,等打完仗,你給我起個大名唄。」
章北海的聲音,忽然就啞了。
洞廳里。
電報聲還在滴滴答答地響著,參謀們也還在低聲地傳遞著消息。
沒有人注意到,這個永遠冷靜、永遠理智、永遠像一塊冰的代理總指揮。
此刻正在說些什麼。
林遠怔怔地看著章北海。
他聽過很多英雄事跡,可從沒有一次,像今天這樣。
一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,用最平靜的語氣,訴說著最慘烈的往事。
他沒有嘶吼,也沒有痛哭,可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和憤怒,卻比任何帶有情緒的描述都要沉重。
「所以林總。」章北海居然笑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待在這兒,當這個什麼代理總指揮嗎?」
「因為我不想再回去了。」
「不想再回到那種,只能看著兄弟抱著炸藥包往上沖的日子。」
「不想再回到那種,用命去填裝備差距的日子。」
「不想再讓十六歲的孩子,連個大名都沒有,就死在敵人的坦克底下。」
他抬起手。
指了指地圖上那個紅點。
「51式坦克。」
「就是答案。」
「有了它,我們的戰士就不用再抱著炸藥包去撞坦克。」
「有了它,米國人的坦克就不敢再橫衝直撞。」
「有了它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。
「我們就有了跟他們平起平坐的資格。」
林遠看著他,然後,他緩緩站了起來,走到地圖前,伸出手。
輕輕按在那個代表95-27的紅點上。
「章指揮。」
「你放心。「
「百天之後。」
「二十輛51式坦克。」
「一輛都不會少。」
「不僅如此。」
「以後還會有五十輛,一百輛,一千輛。」
「總有一天,我們的鋼鐵洪流,會讓所有看不起我們的人,都瑟瑟發抖!」
林遠轉過頭看著章北海,眼神里,是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「米國人高傲了這麼久。」
「也該讓他們嘗嘗。」
「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滋味了。」
······